清晨七点的宫城公园,太阳才刚刚升过树梢,却已然显露出夏末特有的、执拗的热度。
距离烟花祭正式开始还有十二个小时。
我坐在临时搭建的化妆棚里,面前的简易折叠桌上放着我的早餐——在幸子姐计算过热量后才被允许吃的,一个明太子饭团和一瓶常温的乌龙茶。
饭团外层的海苔因为吸收了米饭的热气而变得有些疲软,咬下去的时候没有清脆的“咔嚓”声,软绵绵地粘在上颚。里面的明太子倒是给得很足,辛辣的咸味在舌尖炸开,唤醒了还在沉睡的味蕾。
幸子姐说,这是我今天最后一顿能“像活人一样吃饭”的食物。接下来为了保持腹部的平坦和避免水肿,在烟花祭结束之前,我只能靠牙膏一样的能量胶和插着吸管的水度过。
“今天的流程是这样的:一会儿马上开始试装,演出服有不合适的地方及时修改;九点半有媒体探班,是两家地方台的记者,可能会问一些关于‘宫城偶像’的感想之类的问题,到时候按照公关稿回答就行,切记不要多说话;十点半开始带妆彩排,这时候太阳会比较大,注意防晒和补水……”
小野先生站在我对面,手里死死攥着写字板。他今天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眼袋浮肿,整个人仿佛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随时可能断裂的橡皮筋。
我一边嚼着饭团,一边点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圆珠笔上。笔尖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在纸面上疯狂点戳,留下一串串毫无意义的墨点。
“我知道了,小野先生。”
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我拧开常温的乌龙茶,灌了一大口,微涩的茶汤滑过发干的喉咙,带走了嘴里残留的一点腥味。
“您要不要也坐下来吃点东西?感觉您快要晕倒了。”我指了指旁边还没拆封的三明治。
“我不饿!我现在的肾上腺素足够支撑我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猛地挥了一下手,差点打翻旁边的化妆箱,“重要的是AnZ你的状态!昨晚睡得好吗?嗓子有没有不舒服?皮肤状态怎么样?”
“……都挺好的。”
除了因为紧张而盯着天花板数了半小时的羊。
就在这时,棚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幸子姐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防尘袋,走了进来。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开始干活。”她把防尘袋挂在简易衣架上,拉开拉链。
“哇哦……”
哪怕之前已经在设计图上见过它的样子,但当实物真切地摆在眼前,我还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那是一套杏粉色的和风洋装。
上半身是改良过的振袖设计,领口和袖口滚着精致的蕾丝边。下半身则是蓬松得有些夸张的百褶裙,层层叠叠的薄纱堆叠在一起,像刚打发好的草莓奶油。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深红色丝带,背后是一个夸张的蝴蝶结。
怎么说呢……
好看至极,精致无双,一针一线皆显手工匠人的匠心与贵重。
但是吧——
“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太嫩了?”我伸手戳了戳那团薄纱,“看着像给五六岁的小朋友穿去参加七五三节的。”
“这是为了迎合‘夏日祭典’和‘国民初恋’的主题。”
幸子姐面无表情地驳回了我的抗议,把我推进了换衣间:“现在的市场就吃这一套。要清纯中带着一点羞涩,甜美中带着一点忧伤,你只要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就是一幅画。”
她顿了顿,又特意叮嘱一句:“记住啊,千万别说话。”
喂喂喂我也没有像天童那样说话阴阳怪气的吧?比我毒舌的明明大有人在!
“……好吧。”
换衣服的过程好似一场小型战争。
为了撑起蓬松的裙摆,里面必须穿上一层硬纱做的裙撑,刮在腿上有点痒。当那条宽大的腰封勒紧我的腰腹时,我感觉自己的内脏被挤压在了一起,向上顶着横膈膜,连呼吸都只能小心翼翼地用胸腔的一半。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我像个企鹅一样挪到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如同从魔法少女动画片里走出来的人,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皮肤被粉色的布料衬托得白皙通透,腰身勒得不盈一握。巨大的蝴蝶结随着我的动作在身后轻微晃动,带着一种莫名的娇俏感。
嫩得能掐出水来……谁?我吗?
“转个圈看看。”幸子姐抱着手臂,站在后面审视我。
我提起一口气,试着做了一个舞台上的旋转动作。裙摆随着离心力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大丽花。
然而——
“停!”
幸子姐和小野先生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怎么了?”我停下动作,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这不行。”
幸子姐走了过来,眉头微皱,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上下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我的大腿上。
“虽然偶像需要露腿,但我们要卖的是‘清纯’不是‘擦边’。AnZ的腰线比一般人高,同样的裙长穿在她身上会显得更短。稍微一动就有走光的风险。拿去改,把衬裙加长三公分,里面换成南瓜裤。”
“是!”
几个服装组的小姐姐一脸惊恐地抱着那件昂贵的战袍跑了出去。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换回自己的T恤和短裤。
啊,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不少。
等待改衣服的空隙,小野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叠厚厚的明信片,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AnZ,先把这些签了吧。”他把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塞进我手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只有一百张,很快的。”
明信片的纸张很厚实,表面覆了一层哑光膜,摸起来手感很好。上面印着一张从未公开披露过的照片。
“小野先生,说实话,真的会有人想要这个吗?”我拔开笔盖,那股特有的油墨味飘了出来,“要是发不出去被扔在垃圾桶里,我会很伤心的。”
我有自知之明。虽然靠着之前的海报刷了一波脸熟,但毕竟是个新人,对于那些来看烟花祭的路人来说,这张纸片大概也就是个用来扇风的工具吧。
“这就是你不懂了。”小野先生一脸高深莫测,“只要今晚的演出成功了,这些签名就是绝版的‘初代特典’!以后可是会升值的!”
“……行吧。”
我低下头,笔尖触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AnZ、AnZ、AnZ……
起初几张我还签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勾勒出精心设计过的、像五角星一样的艺术签名。但签到第二十张的时候,手腕就开始发酸,字迹也开始变得潦草起来。
我停下来甩了甩手,换了个姿势继续。
机械的重复劳动很容易让人走神。我就像是在给一百个罐头贴标签的流水线工人,只不过这些罐头里装的不是金枪鱼,而是我自己。
“喂!小心点!那可是精密仪器!”
“知道了——啧,这玩意儿真重。我说,为什么我们要来给这种偶像活动当苦力啊?”
“少废话,有学分的活动你就知足吧。”
“……”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化妆棚的另一侧传来,打断了我的发呆。
因为天气热,为了通风,棚子那一侧的帘子被卷起来了一半。透过半扇窗口,我看到几个穿着深青色连体工装的少年正抬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音响设备往舞台方向走。
他们背后用白色丝线绣着“伊达工业”四个字,透着一股硬朗的感觉。
“啊啊,那是伊达工的学生。”
小野先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这边的设备外包给了一家工程公司,他们正好有跟伊达工的合作项目,就拉了一批学生来做暑期社会实践。毕竟是工科名校嘛,这种活儿对他们来说也是专业对口。”
我感到一阵悲凉:“……跟我一样便宜又好用吗?”
“说什么呢,AnZ你可不便宜哦。”小野先生吐槽道。
“没办法,我这学年的学分修够了。”白鸟泽社团给的学分还挺多的,不用我额外单修。
我看着其中一个男生,他虽然穿着同样的工装,却并没有动手搬东西,手里拿着图纸,一边指挥其他人,一边顺手把一卷沉重的电缆挂在一个没长眉毛、体型巨大得像熊一样的白发男生脖子上,动作熟练得像是欺负老实人的恶霸。
白发的大个子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推土机,稳稳地扛着东西继续往前走。
我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在明信片上签下第四十六个名字。
总感觉……有几个眼熟的人。
可是能让我眼熟的外校人员,在这世界上不就只剩一个选项了吗?
不管是去东京也好,回宫城也好;不管是去医院也好,来工作也好。只要我一睁眼,视线范围内必定会出现“排球部成员”这种生物。
我的青春是被那直径21厘米的球给诅咒了吗?还是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围着排球旋转的?
“……真是的。”
我小声嘟囔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亲切感。就像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突然听到了熟悉的乡音。那种因为“偶像”身份而产生的疏离感,在看到他们时,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喂,里面坐着的……是不是那个谁啊?”
外面隐约传来了“指挥者”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轻浮和漫不经心。虽然他把音量压得很低,但在这种并不算隔音的帆布棚子里,还是听得清楚。
“哪个谁?”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问。
“就是那个……白鸟泽的女经理啊……怎么,不当经理改行当明星了?那白鸟泽岂不是损失惨重?哈哈哈,活该。”
他的笑声里透着浓浓的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