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以后,奶奶不顾我们全家人的反对,独自一人搬到了山里的老宅子住。
她说在博林汤坐诊了一辈子,病患每天都络绎不绝,现在那个总是念叨她准点上班的老头子没了,她终于可以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不过她还是很欢迎我的。
菜园里的黄瓜熟了,院子里的紫阳花开了,她养的三花猫下崽了,只要有点什么微不足道的幸福小事,她都会特意打电话叫我过去。而我每次去,除了看望奶奶,也会顺便祭拜一下爷爷。
小小的灵堂就摆在里屋,我燃起三支线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然后在香炉前双手合十,对着爷爷那张严肃的黑白照片虔诚地祈祷。
除了惯例的保佑大家健康平安、身体无病无灾之外,这次我还特意加了一项——麻烦爷爷保佑我们的比赛能够顺利。
虽然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能不能管到高中排球联赛这种事,但多一份祝福总归是好的。
“咔啦啦。”
身后传来拉门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我回过头,看见穿着一身素色和服的奶奶走了进来。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那只黏人的三花猫正迈着优雅的步子,紧紧跟在她的脚边,时不时发出几声软糯的叫唤。
“奶奶,这么晚了还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些歉意地说道。
奶奶走到我旁边,姿态优雅地跪坐下来。那只猫立刻凑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腿,尾巴像个钩子一样缠在我的胳膊上。
“没事,你妈妈之前跟我打过招呼,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今晚就来。”
“哈哈。”作为罪魁祸首的我,只能自知理亏地干笑两声。
毕竟把宫侑弄伤也是我的责任,不把他安顿好我也没法安心。
“这个宫家的小伙子……叫什么来着?治?还是什么?”奶奶一边从旁边的茶盘里倒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侑,宫侑。”我纠正道,“治比较稳重一点。”
“嗯,脚踝没什么大事,就是扭了一下,敷点咱家的药,几天就好。”奶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叶梗,“不过我看他骨头位置不大对,有点歪,就顺便给他正了正全身。”
原来如此。
怪不得听见他在理疗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了。奶奶的正骨手法我是知道的,虽然效果拔群,但过程绝对称不上享受。
我伸手逗弄着脚边的小猫,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又听见奶奶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
“这个不会是你自己选的男朋友吧?”
我逗猫的手指僵了一下。
怎么感觉最近大家都好关心我的感情生活,连隐居深山的奶奶都来凑热闹了。
我无比心累地叹了口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是了,我还单着呢。他就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嗯,算是弟弟吧。”
“我看也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劲儿,不太像你的风格。”
奶奶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犀利:
“你妈妈眼光一般,眼界也不大,不然也不会初恋就嫁给你爸爸那个死脑筋。虽然日子过得安稳,但也没什么波澜。”
我不敢接话,只能默默听着长辈的吐槽。
“我们小安选自己喜欢的就好。”奶奶转过头看着我,“趁年轻,抓紧时间多试几个。”
“多……多试几个……”
“那当然了。你不试,你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怎么知道什么样的男人适合你?”
奶奶用一种看老古董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思想守旧的人:
“买衣服你还得多试几次、多照照镜子呢,选对象也是同理。男人如衣服,不合身就换,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说现在好像确实是有几个选项摆在面前啦……但是这种话从奶奶嘴里说出来,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我近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我弱弱地反驳道。
“好吧,那咱们不说这个了。”
奶奶似乎也就是随口一说,见我没兴趣,便立刻转换了话题,摆出了一副严师的架势:
“既然来了,让我来考考你上次教的脱臼病人护理事项,还有那几个穴位的位置,你都记住了吗?”
“奶奶咱们还是来聊点感情上的事吧!!”
听到这个我就头大。我的脑子顶多算中规中矩,背背古文还可以,完全不是当医学生的料啊!奶奶却偏偏觉得我骨骼清奇,能继承她外科圣手的衣钵,这怎么可能!?
“哐当——”
就在我即将面临“随堂测验”的生死关头,庭院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异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石头上,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迅速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连猫都被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我出去看看!”
“多半是隔壁家的小孩又把球打进来了。”
奶奶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稳稳端着茶杯:
“还给他们就行了,那家人挺好的,平时还会送点蔬菜过来。”
“知道啦,我这就去。”
逃离了奶奶的视线,我长舒一口气,拉开走廊的门走了出去。
这宅子是非常古老的日式庭院,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两旁种满了各种植物,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借着屋檐下微弱的灯光看去,只见一颗红绿白三色相间的排球,正静静地躺在花园的石子路上,旁边是一丛被砸歪了的紫阳花。
molten产的,标准比赛用球。
我顿感雷击,站在原地凌乱。
怎么、又是、排球。
是最近这项运动风靡全日本了吗?还是说我天生自带吸引排球的特殊体质?
屋里的理疗床上已经躺着一个排球选手了,这怎么出门还能再捡到一个?我是不是该去神社驱驱邪啊?
我苦闷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颗球。
刚一上手,就感觉手感不太对劲。它比平常白鸟泽训练用的球要硬得多,表面的皮革绷得紧紧的,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
气打得太足了。
怪不得会到处乱飞,这种球打在手上肯定很疼吧。
奶奶说是隔壁小孩,可到底是左边那家还是右边那家啊?我一边想着,一边抱着球走出了院门。
刚一抬眼,就看见一个橘灿灿的脑袋,正鬼鬼祟祟地在院墙外探头探脑。
橘……?
好特殊的发色。在昏黄的路灯下,那头乱蓬蓬的短发像是一团燃烧的小火苗,格外耀眼。
“真的对不起!奶奶!我又把球打到——哎,不是奶奶?”
那个橘子头少年正鞠着标准的90度躬,大声道歉。听到脚步声不对,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他的眼睛很大,是那种浅浅的琥珀色。在看清我的一瞬间,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就像是被夕阳晒透了的橘子皮,连耳根都红透了。
“……那个,你没事吧?”
我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哇啊,他头顶好像真的冒烟了?我没看错吧?这孩子的散热系统是不是坏了?
“对对对对不起!是我我我我把球打到、那个、我——呃。”
少年像是一台运转过载的CPU,卡顿了几秒后,彻底死机了。只见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就要往后倒。
“喂!”
我大惊失色,赶紧扔掉手里的排球,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胳膊一把抄住了险些倒下的他。
“怎么了怎么了?你还好吧?别晕啊!”
这要是刚出门就弄出人命,我可怎么跟奶奶交代啊!
宅子门前正好有几块大石头。我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到了石头上坐下,又蹲下身帮他扇风散热。
小学生?初中生?骨架这么小,胳膊也细细的,感觉一阵风就能吹跑。
歇了好一会儿,少年终于重新开机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种正襟危坐的姿势,大声喊道:
“对不起!!”
“哎呀没事的,我又不会吃了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把滚到一边的排球捡起来递给他:
“给,你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