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阿侑。”
糟糕,刚才的事被他看到了吗?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视线在他那张气鼓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双手抱胸,头发有些凌乱,像是一只刚跟人打完架、正等着主人来哄的大型犬。然而下一秒,我的注意力就被他下半身的异常给吸引走了——在他的左脚脚踝上,缠着厚厚的一层白色纱布。
“你脚怎么了?”我问。
“打住!”
宫侑猛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我,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扶着门框,受伤的那只脚不自然地悬空轻点着地面,身体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嘴上却依然不依不饶:
“休想岔开话题!这一招对我没用!”
“不是,大哥,你还没说是什么话题呢。”
“还能有什么话题啊!刚才那个人是谁?”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指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一脸的愤愤不平。
我挎着包,一边往玄关里走,一边继续装傻充愣:“哪个?”
“就是送你回家的那个啊!”宫侑气急败坏地比划起来,双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夸张的轮廓,“大概有那么高……那么宽……看着就跟头熊似的……”
或许是肢体动作太过激烈,导致身体失去平衡,他不小心把重心偏移到了那只受伤的左脚上。
“哎呦!”
惨叫响彻玄关,他整个人失去控制,身子重重地撞上了旁边的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你小心点啊!”
我嘴上虽然责备着,心底却暗自松了一口气。趁着他疼得龇牙咧嘴的空档,我快走两步上前,熟练地抓起他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架。
看来他应该是一看到我和牛岛出现就开始下楼,但因为脚腕受伤,一瘸一拐走得很慢,正好错过了我们在门口接吻的一幕。
不然以这只狐狸的领地意识,早就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了,哪儿还会在这里跟我玩这种“猜猜他是谁”的游戏。
“普通同学。”既然危机解除,我便给出了一个最无懈可击的官方回答。
宫侑并没有推开我,反而顺势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全都压了过来,又急又热的呼吸扑在我的头顶。
“就普通同学?”他在我耳边哼哼唧唧,显然不信。
“还是我们排球部的主将。”我补充道。
“谁?”
“牛岛若利。”
我搀着他,像是一对步履蹒跚的老夫妻,一步一步往客厅里挪,“拜托,你也是打排球的,不可能不知道他吧?”
牛若的名号在如今的高校排球界简直就是一张金灿灿的通行证。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报出这个名字,对方多半都会露出“久仰大名”的神情。
可宫侑偏要跟我嘴硬。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语气轻蔑得像是在谈论路边的野草:
“切,弱者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个都记得住。”
我深知此刻反驳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于是敷衍地连说了三个“好”字,试图终结这个话题。
走了没几步,他又闷闷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还有呢?”
“他是主将,我是经理,回家顺路,正好商量点部活的事。还能有什么?”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话锋一转,反问道:
“难不成……你是想从我嘴里听到点别的什么吗?”
他轻哼一声,“反正看着不像什么好人,一定跟阿治似的又呆又木。你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对吧?”
我喜欢的啊……
虽然没什么确切的形容词,不过应该就像天童之前吐槽过的那样,我对年纪小的人完全没辙吧。
“是啦是啦。”我叹了口气,顺着他的毛摸,“比起那种又呆又木的,我更喜欢年纪比我小的——喂喂喂你干嘛啊?”
搞不懂宫侑这家伙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听到这句话,他突然就得意起来,鼻子像是要翘到天上去。他美滋滋地收紧了搂着我脖子的手臂,把我也圈进了他的怀里。
那个曾经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矮我一头的小男孩,因为青春期的迅猛发育,现在已经高大到能把我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这种被迫仰视的感觉让我有点不爽,像是主导权在流失。
果然还是年下好啊!或者是研磨那种身形单薄一点的,这种压迫感太强的人还是算了吧。
“起来啦!你重死了!这样我走不了路!”我拍了拍他的手臂,抗议道。
“呐啊~安。”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用那种黏糊糊的关西腔大言不惭地说道:
“果然还是我比较好吧?”
硬了。
拳头硬了。
真想给这个从不肯乖乖叫我一声“姐姐”、还总是试图爬到我头上的二货一拳。不过看在他是个伤员的份上,我还是忍住了。
“是是是,宫侑大人最好了,全宇宙第一好。”我咬牙切齿地棒读道。
“嘿嘿。”
听到满意的答案,他终于发出了傻兮兮的笑声,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哎,真拿这傻子没办法。
好不容易把他搀进了屋,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姆阿姨正在收拾茶几。见我进门,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温和地问道:
“安小姐,您回来了。需要为您准备些吃的吗?”
“不用了阿姨,我在外面吃过了。”我环顾了一圈四周,“父亲大人呢?”
“老爷接了个电话,说店里有急事,可能得明天才能回来。”
“那妈妈呢?”
“夫人这周没有回宫城,说是东京那边有个展览走不开。”
“哎?”
我诧异极了,猛地抬头看向挂在我身上的宫侑,“你不是跟妈妈一起回来的吗?”
“没有啊,就我一个人坐新干线过来的。”
说起这个,宫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委屈和后怕。他幽怨地控诉道:
“所以说你干嘛不回来吃啊!害得我只能和你爸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他全程板着个脸,一言不发,只会盯着我看,吓死我了!”
啊这……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我在心里默默为他点了一根蜡。
宫伯母作为母亲的闺蜜,经常以军师的身份给母亲出谋划策,而且主打一个劝分不劝和。这就导致父亲一直不太待见宫家人,总觉得他们是破坏家庭和谐的隐患,偏偏宫侑还是双胞胎里最闹腾、最没眼力见的那个。
“是不是想想就觉得窒息?”宫侑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我真以为自己要死在餐桌上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啦,是我的错。”
我把他安置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看着他如释重负地瘫倒在靠垫里,心里那点仅存的愧疚也被磨没了。
“我以为妈妈也在的,不然肯定回来救你。好了,既然没事了,那我先上楼换衣服了。”
说完,我转身就要往楼梯口走。
“等等,你去哪儿?我也要去。”
身后立刻传来了某人的抗议声。
“回屋换衣服啊。”我停下脚步,指了指客厅右侧那条通往一楼深处的走廊,“你脚受伤了就別爬楼梯了,那边的客房虽然有点旧,但也挺干净的,一会儿让阿姨给你收拾一下。”
我隔壁的那间房,原本是时常来我家玩的竹马兄弟们的专属客房。后来大家都长大了,来的次数也少了,那里就渐渐成了我的半个仓库,堆满了小时候的玩具、旧书和各种舍不得扔的杂物。
“不要。”宫侑扶着沙发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一脸的倔强:
“我就住那儿。我不要一个人呆在一楼,你家又大又空,跟鬼屋似的。”
“……你说谁家是鬼屋呢?”
见他执着,我也懒得跟他争辩,无奈地耸耸肩:
“随便你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别指望我把你扛上二楼,你自己慢慢爬吧。”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有个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可以喘息了。
我一边脱掉身上的校服,换上宽松舒适的家居服,一边从包里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被吓了一跳。
和牛岛吃饭的时候,为了礼貌将手机关了静音,此刻锁屏界面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通知。聊天App右上角的那个小红点,赫然写着数字“21”。
我点开一看,好家伙,简直是全员到齐。
同一个补习班的菅原孝支发来消息,说这次的数学作业意外的难,问我做得怎么样。
拜托啊大学霸,连你都觉得难的题,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我唯一的解题思路就是等你做完了借我抄抄。于是我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还在与题目大眼瞪小眼,请求支援。】
往下滑,是照岛游儿的消息。自从上次被迫加了他好友之后,这家伙就开启了话痨模式,几乎每天都要跟我分享一些日常琐事。
【阿游:今天路过一家新开的电玩城,里面的娃娃机超级好抓!下次带你去?】
配图是一只丑萌丑萌的绿色青蛙玩偶。
我笑了笑,回复道:【刚吃完晚饭,累瘫了,正准备休息。下次一定!】
再往下,是研磨的头像。他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只有一个简单的算式
【KODZUKEN:1=1】
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如果你有空,我们就联机打一局”。
我想了想隔壁那个还没安顿好的大麻烦,叹了口气。既然宫侑在,今晚肯定没法安生打游戏了,于是我回了个【明天】,顺便发了个猫猫流泪的表情包。
最后,是宫治的消息。
【呆治:那个笨蛋的脚是在学校跟人打闹的时候扭到的,别同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