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撒谎了。”
我双手合十,低垂着头,姿态诚恳得仿佛是在北野天满宫前祈求合格的高三考生。我甚至不敢去看牛岛的眼睛,只能盯着他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的室内鞋。
“其实是我自己想邀你来家里吃饭的,和爸爸妈妈没有关系。我怕你不想来,所以才用他们做的借口……没想到妈妈今天真的会带客人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呃呃呃,怎么办?这下真的是骑虎难下了。话都已经当着佐藤学妹的面放出去了,要是现在灰溜溜地承认失败,我不就真成了那种虚张声势最后还自打脸的恶毒女配了吗?
可是如果带牛岛回家,万一……万一被家里那位不速之客知道了我和这位高校届 TOP3 的主攻手订婚的事……
天啊,我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我脑补着各种悲惨结局,准备迎接牛岛冷淡的“哦”或者“没关系”时,头顶却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平稳的声音:
“我没有不想来。”
嗯嗯?这走向怎么有点不对劲?
我悄咪咪地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辜,像是一只刚被雨淋湿的小猫。
视线撞进那双深橄榄色的眼睛里,没有我预想中的责备,也没有被欺骗后的恼怒,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甚至在湖底深处,隐隐透着一丝名为“愉悦”的波光。
看来他是真的没生气。我稍稍松了口气。
“谢谢你的邀请。”
牛岛微微颔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层小小的、扇形的阴影。
“不过,既然家里有客人,那我就不去打扰了。下次……我会正式携礼拜访的。”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像他在球场上扣球得分后立刻回防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紧。
“不、你等等——”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脑子一热,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结实的胳膊。
隔着运动服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硬邦邦的,像是一块温热的铁。
“不能回家吃还可以去外面吃嘛!”
我急切地说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来得不是什么要紧的客人,我不用陪着的。而且我都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直视着牛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啦,我承认是我想和你一起吃饭的。就你和我,两个人。”
牛岛没有说话。
他整条右臂都僵硬得像根筷子,任由我抱着,一动也不动。
我歪着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探性地问道:“不可以吗?”
“…………”
还是沉默,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让我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真的不可以吗?”
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是半个身子都挂在了他的胳膊上,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
“你最近一直躲着我……我不明白,我有做错什么吗?”
牛岛的眉心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那纠结的神情像是在面对一道极其复杂的题目——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更不知道该不该解。
过了几秒,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
我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耶!”
我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挽着他的臂弯欢呼雀跃,仿佛刚才那个委屈巴巴的人根本不是我:
“那我们去吃林氏盖饭吧?有家店我老早就想和你一起去了!”
其实那家店是父亲之前调查出来的“牛岛若利喜好清单”里的头号推荐,我只不过是借花献佛。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本来就是为我攻略他准备的。
我还没有高调到想让全校师生都知道排球部的主将和经理勾搭到一起的事。所以一到人多的地方,我就很自觉地松开了手。
对此,牛岛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并没有说什么。
但俗话说得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尽管牛岛真的很配合我,全程任由我安排,也不多问一句。可是和上次那个舌灿莲花、话语连篇的照岛游儿一比,这次的约饭体验让我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无论我挑起什么话题,从最近的天气聊到期中考试,再从新出的漫画聊到学校小卖部的饭团,他给我的回应永远只有那几个字:
“嗯。”
“啊。”
“是吗。”
再“嗯”就把你的头按进饭碗里!
我一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边在心里愤恨地磨牙。这家伙是把所有的语言技能点都加在排球术语上了吗?
然而,当热气腾腾的盖饭被端上桌,当周围的嘈杂声将我们包围时,这种尴尬的沉默反而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乐趣。
牛岛吃饭的样子……意外地很可爱。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塞得满满的,两颊鼓鼓囊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像极了一只正在努力囤食的仓鼠。
我单手撑着腮,连自己碗里的饭都忘了吃,就那么默默地观察着他。
看着他把一大口米饭送进嘴里,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吞咽动作,看着他因为吃到了好吃的牛肉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如果我是厨师,看到有人这么捧场,一定会有巨大的成就感吧。
要不……从现在开始学学料理?
“——咳。”
大概是我的视线太过炽热,牛岛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停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食物,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没、咳、没什么。”
我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慌乱地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不小心呛到了。”
“小心点。”
他顺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就在我正要伸手接过那张纸巾的时候,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前几天是和金毛,现在又换成牛若了?你的口味还真是多变啊。”
我捏着纸巾的手指一僵。
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仰天长啸:老天爷,你是在玩我吗?
我最近怎么总是在吃饭的时候遇见熟人啊!和影山吃饭被天童抓包,和研磨约饭被音驹三人组围观,上次和照岛是碰见了及川,这次呢……
哦,还是及川。
我慢慢抬起头,果然看见了及川彻的脸。
及川彻正站在过道旁,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身上穿着青叶城西的队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在那双褐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是头脑一热才过来搭话,等真的开了口,又有点后悔想逃。
“及川……”
我刚想开口,就被他一声干笑打断。
“哈哈。”
他直接无视了我,转头看向牛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真让人意想不到啊,牛岛竟然也会和女……同学出来吃饭。”
他那个“女”字后面明显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他是想说“女朋友”之类的词,结果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硬生生改口成了“女同学”。
这么多年了,他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行还真是一点没变。
可惜,他面对的是牛岛若利,一个完全听不懂阴阳怪气、只会按字面意思理解的天然呆。
“我想你误会了,及川。”
牛岛坐直了身体,用一种陈述事实般平静且笃定的语气说道:
“我们是比同学更亲近的关系。”
我:…………
及川:…………
及川的表情像是被人喂了一口芥末,整张脸都扭曲了。而我则是无力地扶住了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虽然……虽然他说的确实没错,未婚夫妻确实比同学更亲近。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种话,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