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打耳洞的人,听我一句劝。
没事别乱尝试,真的超级痛。
“好后悔……”
我僵硬地维持着脖子的角度,摆出一个想揉耳垂却又不敢直接上手的古怪姿势,在照岛游儿忍笑的目光中,感觉自己像只被打蔫了的茄子,欲哭无泪。
“想笑就笑吧。”我没好气地撇起嘴,声音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别再憋坏了身体,到时候你姐还得来找我算账,说我虐待她那宝贝弟弟。”
照岛终于不再掩饰,那一串清朗的笑声像汽水开瓶一样喷涌而出。我看他不爽,赌气似的快走两步,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把他甩在身后,以此来维护我那岌岌可危的尊严。
“嘛~别生气了安姐。”
没两步他就跟了上来,轻松得像是在散步。他肩上还挎着我那个死沉的书包,却丝毫不显累赘,反而有一种少年特有的蓬勃朝气。
“谁跟你生气了。”我嘴硬道,视线却飘向路边的电线杆。
“听我解释嘛,我刚才是在笑别的事。”他凑近了一些,身上的柑橘味沐浴露香气混着晚风钻进我的鼻子里。
“和我有关?”
“有关啊。”
“那还是不理你了。”我作势要捂住刚打的耳洞,仿佛那样就能把他的话也挡在外面。
“等等等等,我只是想到高兴的事,绝对没有取笑你的意思。”他伸手拽住我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是刚才耳饰店的店员,她一直夸我是个好男友呢。”
我闻言停下脚步,猛地仰起脸,直勾勾地看着他。
“……呃、抱歉?”被我这么毫无遮拦地盯着,照岛也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那枚舌钉在他嘴里若隐若现,“我还是说错话了?”
“陪女朋友打耳洞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然你还想陪谁去?”
任谁听了这都是十分暧昧的发言,是只有情侣间才有的默契与甜蜜。我也是这么想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而漏跳了一拍,但很快又被理智拉回,匆匆补了下半句:“……我有点担心店员小姐的交友情况,她是不是平时看谁都像一对?”
一定是照岛的舌钉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缘故,所以我才会拿出平时试探牛岛的那种态度,去故意挑逗他。
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这种小伎俩的口嗨在他这种久经沙场的“现充”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还能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说,脸不红心不跳。
“天地可鉴,我只陪安姐一个!”他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好嘛,答得倒还挺快。”
“真心话当然快了。”
说不过,但我躲得过。我哈哈一笑,生硬地把话题岔到了下一个日程——他说要带我去街机厅。
在照岛的设想下,他大概是想给我这个从没玩过街机游戏的大小姐好好上一堂“平民体验课”,展示一下他作为游戏高手的风采。只可惜,本人虽然实战经验为零,但师出自顶尖高玩 KODZUKEN。虽然前两局因为不熟悉操作而被他碾压,但我慢慢摸清了套路,手指在按键上飞舞,终于在最后一局用一套酷炫的连招让二追三,实现了逆风翻盘。
“好耶!赢啦!!”
屏幕上的“K.O.”字样又红又亮,闪烁着胜利的光芒。我高举双手,兴奋地原地起跳,裙摆随着动作飞扬。
“耶!好棒!”照岛也跟着我一起欢呼,我们击掌庆祝,掌心相触的瞬间传来温热的触感,“安姐超厉害!那个连招简直神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照岛有很明显的放水嫌疑。最后那几下他明明可以格挡,却故意露出了破绽。不过我还是高兴,因为比起游戏本身的输赢,他那种“输赢无所谓,开心最重要”的人生态度,对任何一个非职业赛场的运动选手来说,都像是一种稀缺的奢侈品。
而且,尤为吸引我。
我们接着把街机厅的每个游戏都试了一遍,推不过去的关卡全部被我用钞能力一一摆平。硬币哗啦啦落下的声音简直比音乐还动听,乐得老板甚至在结算时主动送了我一个一米二高的巨型泰迪熊——我当然知道买家永远不亏的理,我家就是做生意的,可俗话说得好:千金难买我乐意。
……就是搬得时候有点费劲。
“安姐,你确定自己拿得了吗?”
在门禁时间前,照岛陪我一起回了白鸟泽。他看着我怀里那些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淹没的玩偶山,表情将信将疑。
“不要小看体育社团的经理啊,我力气可大了!”
大到足以让小岩来拜师学艺。妈妈说这是家族遗传,在兵库县辛勤种田的基因已经刻进了DNA里,哪怕我现在看着是个手不能提的大小姐,骨子里也是能扛着锄头下地的。
“稍微有点影响视线,不过问题不大,我小心点走,没问题的。”我换了个借力的点,侧着身子,隔着泰迪熊毛茸茸的脑袋看他,“今天真是谢谢你啦,阿游,我玩得很开心。真的。”
“没事没事,我也超开心的。啊对了对了,我放了个小礼物在你包里,等回寝室了记得拆开看。”他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应该是耳环吧?我抿着唇笑,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谢谢!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
“那拜拜!下次还要一起玩哦!”
夕阳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月亮接班升起,将白鸟泽的校园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中。
和照岛分别后,我搬着这一堆战利品,像只搬家的蚂蚁,一步一步地往女生宿舍楼缓慢挪动。
沉倒是不沉,就是这熊太大了,完全挡着我看路。再加上我还有点夜盲,在这昏暗的路灯下,走起来就更费时间。
早知道应该给小百合打个电话让她出来接我一下的。现在有没有一般路过的好心人愿意帮帮我啊——我正这么祈祷着,一个低沉得仿佛大提琴共鸣般的男声从身后叫住了我。
“……博林?”
又一个。
又一个就算我失聪了也能立刻听出来、甚至能通过骨传导引起我全身震颤的声音。白鸟泽那么多学生,换个别的好心人可以吗?我今天已经够心累了,实在不想再应付这座大山了。
“牛岛君……”
我刚要转身,手上的重量却骤然一轻。
那个对我来说是庞然大物的一米二泰迪熊,在牛岛手里却像是只小鸡仔一样,被他轻轻松松地单手接了过去。那个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那个号称重炮的牛岛若利,怀里抱着一只憨态可掬、系着粉色蝴蝶结的泰迪熊。
……还挺可爱的。
我本想拒绝他的帮助,可看到这一幕,我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牛岛疑惑的眼神中,我摆摆手解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还挺适合这个熊的。”
如果我没眼花的话,在这昏暗的光线下,见到我笑,牛岛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似乎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唇角。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空气说道:
“抱歉佐藤,我要先送她回去,学生会的事等明天再说吧。”
我:???
哪里有人?我的夜盲症又加重了?
天色太暗,我眯起眼睛左看右看,才在牛岛那宽阔如墙的背影后,发现了一个被他完全覆盖住的、娇小得几乎要融入夜色的人影。
“……佐藤同学?”我不确定地问。
“是,我是佐藤加奈。”
小姑娘从牛岛身后挪出来,个子不高,可能才刚到牛岛胸口的位置。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向我鞠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90°躬,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博林学姐,晚上好。”
佐藤加奈,这个名字我意外的熟悉。
在校内,她是学生会新招的书记,做事认真,性格像大和抚子一样温柔,是不少男同学心目中的理想配偶。而校外,她又是牛岛家的分家——佐藤家的小女儿,管牛岛若利叫“少爷”,我订婚那天她也在场,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振袖和服,像个精致的人偶。
比起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暴发户女儿,性格内敛、知书达理的她显然更适合做牛岛妈妈眼里的乖儿媳——亦或者说,要是没有我,没有博林家横叉一脚,她早就是牛岛少爷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
我记得很清楚,订婚礼上只有她哭了。那时我在想,哭有什么用呢,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你看,结局没有任何改变,象征着束缚的戒指还是套在了我的手上。
所以我不是很喜欢她。
不喜欢她心甘情愿地想要成为某人附庸的梦想,以及有了梦想还不好好努力,只寄希望于我大发慈悲施舍给她的人生态度。
这种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软弱,让我看到了无力的自己。
我也不是很喜欢我自己。
“……没事,你们要是有正事就先聊着,我能自己回宿舍。”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无语了。牛岛若利你个大直男,这种话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吗?你没看见小姑娘的脸都白了吗?
“那少爷——”
“我之前说过,佐藤,不用这么称呼我。”牛岛抱着熊的样子意外地很是吸引我的眼球,“更别说这是在学校,我和博林也不会互称名字的。”
不是,请先容我解释一下。
在家是要避嫌的,因为长辈都在,所以才会叫他名字以示亲近。但在学校里,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我们就只是“牛岛君”与“博林”这种同一社团的普通同学关系。
这只是个社交策略,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啊!
“……是。”佐藤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那牛岛学长,我明天早上再来找您,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