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社团活动开始前可以。”
好家伙,他开始社团活动的时间点,连太阳都还没出来上班呢。白白让人家学妹起个大早……虽说她可能愿意吧。
可明天轮到我开体育馆大门啊!不想起太早的我说:“我们一般七点正式开始,你可以提前二十分钟来。”
说着,我抬起胳膊戳了一下牛岛硬邦邦的手臂:“听见没?我六点四十才会带着钥匙出现,你去太早了只能在门口等着。”
“我可以先去操场晨跑。”
我翻了个白眼,“随你的便。”
这段对话也不知怎么刺激到了佐藤,她哽咽着同我们道别。回宿舍的路上我还在想,便问牛岛:“……我有欺负佐藤学妹吗?”
牛岛还没开口,我就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从他那双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睛里看到了大大的不理解。
“算了,你别想了,也别问,就当我刚才在和空气说话。”
他果然闭上了嘴。我们之间又开始弥漫起一种诡异的沉默。
路上遇到了同社团的学弟川西太一,他看到我们这副奇怪的组合——抱着巨型玩偶的王牌和一脸生无可恋的经理,本来是想上前问问的,结果被这糟糕得仿佛能凝结空气的气氛给吓退了,掉头就跑,速度快得像是在场上救球。
“……那个人是川西吧?”我因为夜盲,只能眯着眼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怎么跑了?我还想送他一个玩偶来着。”
牛岛“嗯”了一声,没有解释,只是突然问道:“……今天玩的开心吗?”
这么一说,他好像还没问我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也没问我是和谁去的,直接上手就帮我搬。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反而让我有些心虚。
“开心。”我点点头,实话实说,“人生第一次去街机厅,还赢了这么多东西,当然开心了。”
“你还打了耳洞。”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刚打的耳洞只能插一根小小的银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而他却注意到了。这说明刚才他一定有非常仔细地观察过我。
“……是。”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感觉耳垂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烫了。
拜托天再暗一点吧,让他看不清我通红的脸。
“我之前梦见过你,戴了一对红宝石的耳坠。”
“嗯?你还梦见过我?”我诧异地抬头。
“不经常。”他顿了一下,“……但那是个好梦。”
好梦就好梦吧,反正你们谁的梦都不会荒唐过我的。我在梦里可是连你们的……咳咳。
嗯?
等一下。
好梦……?
好梦就好梦吧,反正你们谁的梦都不会荒唐过我的。
嗯?
等一下。
好梦……?
牛岛若利口中的“好梦”,会是什么样的?是一起打排球拿冠军?还是……
我刚准备细想,就又听牛岛说:“天童告诉我你和外校的男生出去玩了,他好像不太高兴。”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不明白天童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为什么不高兴,但他不高兴,作为他同桌的我就要遭殃了。那家伙一定会用各种奇怪的猜谜游戏来折磨我的。
“那你呢?我和外校的男生出去玩,你怎么想?”
试探牛岛这件事似乎成了我的本能。这些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自讨苦吃的话,总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只因我想看到他哪怕一点点的情绪波动,想看到这个完美机器的一点点故障。
他停下了脚步,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眼神坚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可能你从来没注意过,不管你去哪儿,最后总会回到我身边。”
我没听懂,愣了一下:“你指什么?”
“社团活动。比如集合,还有坐大巴。”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我和天童关系最好,一进体育馆永远是他第一个同我打招呼,然后是经常帮助我的濑见和公认大好人狮音,我们四个总是聚在一起聊天。
但是……仔细回想一下,每当齐藤教练吹响集合哨,那个自然而然地站在我旁边、用高大的身躯帮我挡住风口的人,是——
牛岛、牛岛,还是牛岛。
在我有限的记忆里,那些最后时刻的定格画面,居然全部都是和牛岛在一起!?
我感觉大脑快要过载了,像是被一记重扣击中了天灵盖。他却又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惊雷,把我的理智炸得粉碎:
“……联姻对你来说确实不公平,所以在我们没结婚之前,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我有自信你会回来。”
“可、可联姻对牛岛君来说也不公平啊!”我慌张极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只是家长们的一句话,一个决定,你的人生就像我一样被束缚住了!你明明可以……”
“我没关系,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
???
哈啊!?
说什么呢这是!!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暧昧的气氛烘托,甚至怀里还抱着一只滑稽的泰迪熊。他就这样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用那种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分量重得能压死人的话。
我接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我只想和刚才的川西一样,掉头就跑,有多远跑多远。
再撑一会儿,博林安,挺住,马上就要到宿舍门口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宿舍附近的灯并不多,最亮的光源还是楼里玄关那惨白的照明。周围一个学生都没有,静悄悄的,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们站定许久,他却迟迟不肯把东西给我,放我一条生路。
“抱歉,我又想了想,之前是我说得太自满了。”
牛岛的语调一如既往,没什么起伏,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温柔:
“如果可以,还是请你不要走太远,尽量呆在我能看见的范围之内。”
“……这样真的好吗?”我分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面对这样的牛岛,面对这样毫无保留、甚至有些卑微的喜欢,我竟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哪怕我和别人交往,你也执意要喜欢我——唔。”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他亲了我一下。
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是唇与唇之间,一个干燥、温热、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是一个印章,重重地盖在了我的唇上,用来打断我那些他不想听的、自我贬低的话。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耳垂上的伤口都忘了痛。
“东西我放在这儿了,记得叫你室友出来帮你拿,不要逞强。”
他松开我,将那堆玩偶轻轻放在了宿舍门口的台阶上。
“那么、晚安。”
他说拿就拿,说亲就亲,又说走就走。
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融入夜色之中,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包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都不知道。
过了足足十秒,直到一阵冷风吹过,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捂着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双腿一软,缓慢地蹲了下去,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哈啊……真是要疯了……”
指尖触碰到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一点温度。
逃不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