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川。彻。
那个哪怕我此刻失去了听觉，也能仅凭空气震动的频率，精准地辨认出的人。
我就像被钉在原地，双脚灌了铅似的沉重，连哪怕抬起一毫米视线的勇气都被抽空了。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不知死活地狂跳，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要撞破肋骨逃离这具躯壳。
名为“负罪感”的枝桠又开始在体内悄悄蔓延，哪里有放下他呢？我不禁苦笑。
就在这时，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那个有着清爽泪痣的少年的脸。
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约好了下次还要在球场上见面。
对啊，有什么好怕的呢？
欠及川彻的眼泪，早在那个初三的夏天就已经流干了。所有地委屈、不甘、想要靠近却被推开的酸楚，都已经在那场决裂中两清了。
我是白鸟泽的博林安。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浑浊空气都排空，然后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平静语气开口了。
“……好久不见，及川君。”
上次见面，还是在去年十月的春高选拔赛上。青叶城西一如既往地倒在了决赛的门槛前，输给了拥有牛岛若利的白鸟泽。
比赛结束后的混乱中，我一边收拾着记录本，一边用余光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等我抬起头时，场上只剩下正在安慰队员的小岩，那个总是要在最后时刻逞强的二传手早就没了踪影。
那天我还和岩泉一说了话。是他主动走过来找我的，隔着分割胜负的球网。他先是说了声“恭喜”，然后又像是要把那个任性的搭档托付给我一样，嘱咐我多包容一下及川彻的小脾气。
而我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抱着怀里的记录板，像是抱着一块浮木。我对他笑了笑，简单地道了声谢。
小岩大概是看出了我笑容里的勉强，知道我若是再多说一个字，那些强忍着的眼泪就会决堤，所以他最后只是同我平淡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属于败者的阴影里。
那是我们最后的交集。直到今天。
过了半晌，及川那闷闷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嗯，好久不见。”
我鼓起勇气，转过身，抬眼看向他。
所谓好久不见只是现实生活，梦里我们隔三差五总要碰面，今天中午我还在小憩时梦到了他——他把头埋在我胸前，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小岩的暴力，他说他想躲没躲过，逃跑的时候还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张引以为傲的英俊脸蛋就在地上蹭破了一块皮。
……哎？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现在是现实世界吧？我没有在做梦吧？
为什么眼前这个及川，脸上也有道擦伤……？
现在……是现实世界吧？我没有还在那个梦里吧？
为什么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及川彻，这个正站在甜品店门口逆着光的少年，他的脸上……竟然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擦伤？！
那伤口的位置就在左眉上方两公分的地方，甚至连那种微微渗血的结痂状态，都和梦里分毫不差。
梦里的他，一直指着那个伤口，可怜兮兮地嘟囔着好痛，请求我的安慰。而我则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捧起他的脸，在那道伤口上一遍又一遍地落下轻吻。
他软绵绵地呼痛，声音里带着甜腻的鼻音。我问他要停下吗？他说不想停，是因为安酱亲得不够多，所以才会痛。
于是我的吻便顺着那道伤口滑落，落到他的眉心，落到他颤抖的眼睫，落到挺直的鼻尖，最后落在那两片异常柔软的唇上。反复做着我在现实生活中做不到的事。
他一直搂着我，手掌轻轻抚摸我的背，虽然有些痒，但我十分贪恋这份安逸。
我们紧紧贴在一起，心跳相连，他呼出的热气更是与我的呼吸融为一体。在那个梦里，时间似乎停滞了，只留下彼此眷恋地相依——午休结束，我被小百合推醒，又一次回到现实。
“你的脸怎么了？”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及川显然没料到我会第一眼就注意到这个，他没说话，但一抹可疑的红晕却迅速爬上了他的双颊。
那双总是带着自信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左右躲闪着，仿佛那些红晕的余波也延伸到了他的眸子里，让他看起来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不小心摔的。”他含糊其辞地回答道，眼神飘忽不定。
“以后少惹岩泉生气，虽然我说了你也不听。”
这种熟稔的、带着点管教意味的语气，就像是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段空白一样，自然而然地从我嘴里溜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说：“以后少惹岩泉生气，虽然我说了你也不听。”
“！？”
这下轮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An——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梦里的你是这么解释的啊。
但我能说吗？我能告诉他，因为我在梦里亲吻过那个伤口吗？
“我怎么知道？就当是巧合吧。”我耸了耸肩，努力压下心头那股因为这诡异的“共感”而产生的慌乱，敷衍地想要结束这场对话，“还有人在等我，先走了。”
很好，博林安，就是这样。保持住这份冷酷，再甩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让他也体会一下那种被留在他人的世界之外、只能看着背影远去的滋味。
“安姐，好慢哦。”
照岛那个带着明显撒娇意味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那一头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啊、打扰到你了，是朋友吗？”
他明知故问，眼神在我和及川之间来回打转，嘴角挂着那种看好戏的笑容。
我轻飘飘地说：“没什么，一个熟人罢了。”
“熟人”。
这个词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及川的脸上。我虽然背对着他，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照岛那瞬间瞪大眼睛、指着及川又看着我、一副“哇哦你真敢说”的样子，让我初步判断，及川此刻一定气炸了。
“走吧。”
不想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我拉起照岛的胳膊，硬是把他带回了座位。
放空大脑，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那道几乎要将我后背烧穿的视线，聚精会神地盯着盘子里那块没吃完的草莓蛋糕。叉子机械地切下一块块带着奶油的蛋糕体，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往嘴里送，试图用这种甜腻的味道来掩盖嘴里那股泛上来的苦涩。
而照岛显然已经明白，眼前这个穿着青城队服的人，就是小猛口中的“安姐姐的前男友”。他歪着头想了想，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呐安姐——”
我应声抬头，却用余光瞄到及川在跟小猛说了几句话后，并没有如我所愿地离开，反而气势汹汹地向我走来。
在我和照岛诧异的目光中，他竟然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那架势仿佛他才是这个局的主人。
吓得我赶紧往里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墙壁上。
“及川君？？”
你没事吧？一年半载的看见我就躲，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又突然靠得那么近？你脑子真摔坏了？
及川本想憋着说点什么狠话，那张俊脸绷得紧紧的，但在这之前，照岛先开口了：
“哎呀，仔细一看这不是青叶城西的二传手及川彻吗？”
又来了。我痛苦地扶额。这熟悉的开展，照岛游儿百分百也是个打排球的。这宫城县到底是有多小，随便抓个人都是圈内人吗？
及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股刚酝酿好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啊？你认识我？”
“我是条善寺的照岛，咱们之前打过练习赛。”照岛笑眯眯地说道，完全看不出一丝敌意。
“哼～？真遗憾，我完全没有印象呢。”
及川抱起双臂，下巴微扬，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傲慢表情。
我继续捂着额角，装作局外人。及川的老毛病了，每次他想挑衅别人、或者感到不安时，总会变得格外轻浮刻薄。放以前我还会拦着他点，但现在他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管他干嘛啊？
我管他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