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风起,片叶伶仃过云飞。
水纹定,菡萏独枝,香花孤自赏。
月影薄,举杯空与对,徒操悲歌不肯醉。
那日灌风坞群豪昏夜(黄昏至夜)宴,众人把酒欢歌舞,赋诗汇曲,好不快活。
武林江湖,派众芸芸,风云榜上争高低——霸居前五者分别有:
八义勇都
蜃楼
紫雾山庄??
土农帮
气象门
其中八义勇都多年来隐没无踪,盖因政治考量与其传世功德尊之为众派头首。
与宴者皆在风云榜附榜上当当有名,做东的正是名义上的榜二,蜃楼楼主——秦凌岳。此人功力深不可测,连续十二年掌座武林盟主之位。其侄儿褚广香两年前接任紫雾山庄的庄主,亦是天资卓绝的武门高手,两家亲系利联,彼此紧密。
朝廷,江湖,字面上是两样事物,其实呢,有人的地方总有免不了的等级之争——何求为?官品、榜次皆为划分等级的工具,有了等级,必有专门的制度去规束,并有血脉亲疏、交情深浅——利益往来——都在一个套子。如此,朝廷实为在编的江湖,江湖便是个野朝廷。
全天下都是关系。
“早闻你紫雾山庄厂子里养的一批宝贝,今夜大兴,何不叫出来助玩,也让众人开开眼?”提议者席座高位,一袭白衣流光隐彩,手中精雕细镂的象牙扇子悠悠地摇。
这人是榜五气象门门主,单雨益。
江湖医疗哪家强?孚南天环找气象!
跑江湖么,少不了刀砍剑刺害毒啥的,为着长命健康,医生可不得是个宝哇。好医生就更加难得了,更不要说他气象门可是得到了江湖人士的公共认证。虽然单雨益本人武艺不算拔尖,人也浪荡轻浮,奈何人家倍有医德呀!——医术就是医者最大的医德。
江湖上的都知道:不论什么疑难杂症,凡是气象门接手,要死的包能活、要残的必健全——能证明他家医疗水平的鲜活铁招牌正是蜃楼楼主,秦凌岳。于是众人便知道他气象宗背后靠的可是实际意义上的榜一榜二。三家联合,其势滔天那。
就是说不好惹,也惹不起。
隔座的褚广香衣袍半敞,懒倚玉几,粉面含绯,似有醉意。闻言,他凤目微敛,接过旁侍递来的酒杯,略一仰头饮尽了。烈酒回香,他启唇,道:“光看我的有什么意思,”他缓缓坐正了些,嘴角噙笑,“我看,把你们的人都叫出来,想几个游戏让他们玩,在座的各席押注,岂不更有乐子?”
“哈哈哈,这个好,设一擂台,试题么……抓阄来定,”单雨益“册”地收扇,又颇得意地在手心里拍了拍,“哎——以何作注?”
众人议论纷纷。
“值此良辰,理当兴上再兴,”主席上一直沉默的秦凌岳忽言道,其声浩远,闻者皆感一股浑厚的内力波穿身而过,“皂戊——”
眨眼其身前闪现一黑衣覆面的影卫恭身等候指令。
“属下在。”
“去把东西拿过来。”
“是。”
很快人回来了,手捧一只浮雕的紫檀匣。众人视线随那匣子转去,席间有人好奇,有人满不在乎,有的眉目轻挑神情微妙。
秦凌岳拿过木匣,直接开盖,席间陡静——盟主大印。
褚单略看一眼,又同秦凌岳交过视线,彼此勾唇浅笑,意味暗在。
下席静默,无人敢动。
秦凌岳合上匣盖,将之放置玉几,含笑道:“盟主大选三年一届,眼看又要到时候了。依照惯例总是打打杀杀,耗费人命无数。放眼江湖,豪杰甚万,只为那一个名次争得头破血流,白丢了性命,盲从而死,实在可惜啊。”
底下渐起私语。
“风云榜上一百户,附榜挂号一百名,什么名誉荣耀,那都是活生生的热血,是枉死的人命。在我之前,旧任盟主谭充魔改榜规,沿用近五十年了,致使多少好漢徒来送命!”
“那谭充是哪里来的野种?不过是趁着应亡的乱世混进中土江湖的外蛮。我族一时失势才叫他占了盟主的名头,三十多年为非作歹,残害英豪千记万记,广阔江湖多少人那,竟葬送了一大半!如今他早死得渣都不剩,岂有道理还去顺从他遗留的规矩?”
“在座诸位,可还有人记得原本的榜规?”
静。
“拳交心会,点到即止——”
“点到即止啊。”
“自我任盟主一职以来十二年,至今历过四场武会,诸位都是看在眼里——无一人死于榜争。”
秦凌岳威严的目光降落到在场每一个人。
乐声不知哪时息止了,徒留一班舞者静滞台上不知所措。
“盟主的意思是……”中段某席一位白头长老慢捋长须缓缓而道,“净榜?”
席间少有人交头读唇。
“不止。”秦凌岳侧头一扫,“青乙,你带人分下去。”
“是。”
一阵,众人矮几上都有了一份文书。
秦凌岳拱起腿,十指交叠覆于膝,神情泰然——该问皇帝报销多少经费呢?
“这张纸诸位都过了目,都有个数了。没错,我的意思,光是净榜还不够,”
“当革。”
言出,众低哗。
“哼、四试五第?这不是合了朝廷的武举?”上席间一麻雀胡子冷笑道,“盟主此革用意不浅啊。”
“就是啊,前十名还要入那什么武监司,敢问盟主,不是要把人卖给朝廷吧?!”
渐渐地议论愈密,场中嘈闹起来。
“我就说呢,怎么原本一年一试的武林大会改成三年一试了,呵,原来在这等着。盟主好耐性呀,一谋便是十二年。”
“本道倒记不清了,是元和还是皇坦年间,洪光府境突然冒出个秦氏,与那地的王族姒氏结了姻亲,没多久,一封密奏把亲家弹劾了,那姒氏满门五百口竟没一个活下来。后来,许是轮回作用,这秦氏也因谋逆的罪名被抄家灭了门——十二年前你横空出世,你也姓秦,呵,本道真是不敢往下猜呀!”
“江湖中人最重情义,当年那秦氏的作为就连朝廷都看不顺眼,用完就弃了,哎呀呀,若真是那家的人……”
“嘶,啧啧啧,被主子弃养的狗竟还肯给主子卖命的。”
“可,秦凌岳掌任盟主以来十二年,江湖中确实和平安详……”
“江湖上何来的太平?我看那,分明是你们被他三家联合一气打压地直不起腰了!”
“嘶、这……”
“诸位偏安江湖,难道忘了当初为何来投山野?不正是朝廷纵容贪腐,一任苛捐杂税欺压平民而视若无睹吗!若容他一革,岂不稀里糊涂合了朝廷的意!”
“对、对,他是,他是朝廷安插进来的细作!”
议论、反对的声音如浪滚,愈发激烈。
主席上,秦凌岳却浅勾唇角,泰然俯瞰众人嘴脸,当真是精彩纷呈——蠢些的虫子稍一勾引就急得自己跳出来了。
江湖本就是个小乱世,十二年前他虽联合紫雾山庄与气象门灭绝了以谭充为首的白门会势力,然而这群人侵占中土江湖三十余载,早已经盘根错节。纵失了大头,还有八脚千足分散潜伏。彼时他才临江湖,站稳脚跟才是要紧,只得暂宽容之。如今,三家联盟稳固,他的势力亦已足备,是时候除虫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凌岳浑厚而辽远的笑声穿透在场众人,场内渐渐安静下来。
“你因何发笑?”麻雀胡子疑问。
“关……观主呀,”他道,“且不说你口中的秦氏被朝廷灭亡之时我是不是出生了,又或是依你之言,凡为秦姓便是一家,呵,总不会全孚国只我和他两家姓秦吧?若依同姓一脉之辩,在座,乃至全国、全中土、全天下,万千年前皆是一姓同脉而来呀。再者,洪光府的案子那至少是两朝以前的事了,那时民报未通,官报密禁,我看你年纪尚轻,听说是自小在山中修行未曾入世——你观向来不闻俗尘,不知你从何得知洪光府事,还知道得如此详细呢?”
“对啊,他如何能知道?哎,你如何知道的?”
“我、”
“呀呀!莫不是……朝中有人?”单雨益忽地拱火。
“我没有!你莫血口喷人!”
单雨益续话:“你是哪方神圣来着……噢!全能观——呵呵,诸位,全能观什么来历汝等莫不是忘了?”
“哦,老夫想起来,谭充时境内还乱,各地多起义呀,一下子冒出来好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组织,你全能观正是其一呀,你观称供神祖以召信徒,实际干那卖肉的生意,人家正经的不肯容你,你观不得已混进江湖充个武林门户,又仗着谭充的庇护,没臊地骗香火哟。”
“你个末位的老鬼也敢诬陷本道、贬低本观?!你、”“砰。”麻雀胡子竖眉瞪眼地死了。
众人反应不及,场中立时鸦雀无声,待反应过来,也只敢默默地震惊。
只见尸体心口位置一银点,其周围血印渐晕渐大——是蜃楼影卫的特色暗器,柳针。若似这般要求一击必杀又不喷血,除了确定角度,还必须精准控制力道。
太快了。
功力稍菜的都注意不到飞针来向。
“此等败类,诸位容忍多时了,这许多年来此贼一味嚣张,丝毫不知悔改,”秦凌岳扫过众人面道,“尸体先带下去,结了宴再交给跟他一道来的人。”
“是。”
席间闪现一卫将人扛离了。
案发席边两弟子白着脸不敢怒也不敢言。
秦凌岳道:“师之过,不及徒下,汝等不必惊怕。回去了,如实坦言便是,往后你们全能观是新举观主还是就此解散,全在你们,我不多管。”
“什、是……是。”两人僵硬地坐下,再不多动作。
“那便回归正题。我不满足于净榜返旧盖因那原始的榜规实在不完备,一不限人二不限期三无秩序,纯靠众人轮轮不休地打擂交手,铺张又费时,毫无效率可言。”
席间略有点头的。
“且一年一试过于紧迫,我之所以延长为三年一试也是出于为众豪杰预留充足的上进空间之考虑。而这四试五第实为提高比武效率之良策,似此逐阶分类,省时又清楚。至于这武监司,确系我私心,”
“诸位知道,江湖之大,门派繁多,争端亦多,我独身一人,肩负维护众派秩序之任,多少是有心而乏力,故设此任以图分担。不知众意如何?”
什么?你问我们?刚刚那个突出唱反调的才抬出去那!如何?能如何?当然是
“愿为盟主分担!”
“如此,秦某多谢诸位成全了。皂戊,把那样东西也带来。”
影落,“是。”影出。
一阵,那名皂戊的影卫捧来只更小的木匣,至主席身前举手托呈,秦凌岳目示四下,眨眼,只听数记破风声,席间蜡烛全熄。开盖,场中登时流光溢彩,明亮如昼!
底下陆续有人惊呼,随之赞叹纷纷,“那是、”“是栖凤盏!是真物?!”“这可是仙家宝物……”“早有传闻,想不到今生有幸一见!”“此盏不需火引而能凭空虹照,真天神灯也,我祖诚不欺我!”“听说此宝有灵,与那鲛人油做的蜡烛是专门一对,只将两宝相配点燃了,闻一闻那烛香,凡人延年益寿,修士一步登仙那!”“鲛烛易得,此盏难求哇!”“此盏徒美,论有效还是那鲛烛。”“这世道,鲛烛也难得啦!”“传闻那亡了国的厉王伏其母胶姬正是鲛人变化的……”“传说当年宰相庞作火焚胶姬,号台之上大火历经风吹雨打连月不灭,非但不灭,还煎出许多晶莹幽香的油来,便以这油制出那最早的鲛人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