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大印是武会的彩头。”
秦凌岳降话,众人感到肺腑微颤,不约而同住了嘴。
“而这栖凤盏就作为本场野宴的彩头。”
席间百态。
“不知——”一人发问,“盟主是如何得到这等宝物?”
秦凌岳似笑非笑地远瞰那人,那人愣了片刻,一旦反应过来慌忙低下头不再作声。
尴尬略过,又有人问:“请问盟主,打擂规则是?”
游戏介绍:
三试——一不着地,二不沾水,三即夺盏。
“不着地”,台上吊起数层数道铁索,要求与试者在保证自己不被打落地面的同时设法令其他与试者着地。限时一炷香,不得致死。
“不沾水”,塘中荷花正盛,水面零星分布有踏石和假山,要求与试者在保证自己不被水沾到的同时设法使其他与试者沾水或落水。限时一炷香,不得致死。
“夺盏”,字面意思,只有经过前两试成功晋级终试者准予参加。置栖凤盏于塘心石灯之内,要求与试者各凭本事到达石灯并取得宝盏,并携带宝盏成功返回岸地,落地即赛终。不限时,不得致死。
“哎呦呦,我这手气倒巧哇,抓出来三样全是考验轻功的,”单雨益摇着扇子盈盈笑言,“唉,偏我们家的人轻功最差——好在买了几个你庄子里的人,今儿我还真带来一个。”说着拍手两下,眨眼其身前落定一人,“薄月,你去跟他们玩。”
“是。”
席间有人笑道:“哈哈,单掌门,不知你可曾听闻京城邀仙台一名‘薄月’的伶人?”
单雨益挑眉:“哦?远在京城竟有人与我的影卫撞了名,呵,你道说说那伶人如何?”
“弹的一手好琵琶,听说是个极标致的美人,虽为男身,其身段纤软竟不输女子——要听他一场琵琶,说是一票难求啊!”
“哦?你可把我说动了,来日我必亲去过眼,看看那人是否真同你所言的那般标致。”
“你这影卫与那薄月公子同名,不知道样貌姿色是否能与媲美?”
“呵,薄月,摘下面具让他们评一评。”
名薄月的影卫从命摘下青耕鸟面具,显露出一张五官极平淡的脸,平淡到有些无聊。
“嗨呀,大失所望哟!”
有人应声附和,也有的对此状直表不屑鄙夷翻白眼。
“哈哈哈,听到了么薄月?待会试场上可不要让我大失所望呀。”
“是。”面具重新遮盖住那张枯燥乏味的脸。
褚广香一派懒散的翻过手敲两下矮几,应声闪现一黑衣上半脸覆面的影卫恭候命令。他一向不在意这些暗里的存在,自然不知道当天值卫的人是谁叫什么,只道:“你去。别给我丢脸。”
“是。”
很快众席都派出各自的人选出战,秦凌岳是东家,自然不参与这场游戏。
铜锣既鸣,游戏开始。
台上锁链叮叮当当地响,接连不断有人着地发出惊叫和闷声。席间还复欢声笑语,丝竹管弦续奏演……
开宴时已经日沉过半,又经过方才一段插曲,至第二轮比试天已经全暗了。夜月明,宝蓝天幕,星点稀疏。风游过,轻拂面,草木摇曳水波连。
一试直接刷掉2/3的人,眼下第二场过半,塘间只有十余人飞来跳去。
“哼哼,要影卫呀还得从你庄子里买,哎,要不要与我打赌,看是我的薄月赢,还是你的……他叫什么?”
褚广香略作思索状,很快摆了摆头,道:“不知。”
“你这人、等会我自己问。哎,赌不赌?”
“不赌——”褚广香抬眸,视线落在塘中某处一道敦实的身影,“你如何断定赢家必从你我手下的那两人中出呢?”
“嗯?”闻言,单雨益持扇作猴望状向那塘中眺,一阵放下手臂摇着扇子道:“你是说那种地的?唔,确实稳当,不过众所周知,土农帮的人对轻功外行得很,在这种场面没什么赢头。”
“呵,未可知也。”
土农帮就来了一个人与宴,以往大小聚会也都是只派一个人来,来了不为别的,就图不错过消息,很朴实的。这次也是照旧派的副帮主,大名田警源,是个经典的滚壮黑漢,粗布短打草编鞋,简约……还有点简陋——相比较满场的锦衣绣裳而讲。
秦凌岳是拉拢过土农帮的,但人家拒绝了。拒绝归拒绝,“倒谭”那会还是很愿意出力的——算是志愿加入起义吧。事情结束就功成身退了,很低调。如果不是次次都有派人参加各种武林聚会的话,这一帮给人的印象估计就跟八义勇都一样了。
众人吃吃喝喝评评看看,很快游戏进行到第三试,此时场上只留下五个人,该五人分别隶属紫雾山庄、土农帮、气象门、十窍工局和悲迢岸??。
塘中荷影约静,当心处,石灯里头虹彩流转反映天色斑斓。孤穹之上寒月凉薄,其悄洒清辉也,翩翩而灵净。
忽风起,花叶涟漪,那半覆面者恰点叶穿空,朝那石灯飞去,行动间飘然如叶乘风。
“忽风起——”单雨益突发诗兴,抑扬顿挫现作来,“片叶伶仃过云飞。”
田警源一如既往稳如泰山,一步一脚印跨越石踏朝中心缓慢前进。其附近不远,来自悲迢岸的选手行动如鹤——必先伸出脖子往脚下凑近了看,然后伸脚试探两下,确认前路安全才敢小心翼翼转移身体重心。
“水纹定,这……菡萏独枝,香花孤自赏——哎,你们说那小丫头是如何活过前两轮的???”
“未可知也。”褚广香淡淡望着塘间半覆面的影卫,其人正形势被动的与那薄月和十窍工局的人纠缠,另外两个都擅使暗器,尤其工局那个下手很阴。那影卫紧抿双唇一味闪躲,四周冷镖暗箭紧相逼,其翩翩如蛾,竟看不出他借力的契机。
山庄的影卫依特长划分五组,其中一组就是轻功格外出色的那类,而派来护卫他的自然都是顶尖里的顶尖,不过这个,说是神法仙术也不夸张——太“轻”了。竟真如单雨益所言的,“片叶伶仃因风起”。这样程度的轻功,恐怕连他也不能过……厂子里的教法他大概知道,若说要教到这样程度——不,教不出来。
那厢薄月低空陡一腾跃堪堪避开工局选手射来的弩箭,绷着脸很是心烦——这厮怎有那多武器!方才他借力不及,腰侧被飞镖擦开一道口子,又因动作剧烈把伤口生生扯裂了,现下阵阵作痛,多少影响他施展轻功。
风拂过,余光见身边停了个人,隔着夜色两人视线一瞬交会。旋即那人似凭空飞起直朝对面工局的怪贼作冲击状迅进,攻击力被那人引去,他伸手拔下一个莲蓬隐在叶间伺机,一见漏口当即打出手中物,那怪贼腰侧猛一受击,放箭的动作骤停,还未做出反应便整个人被踢翻并当空转一圈给抡飞至岸,着地还刹了一程,既停,顿觉侧身皮肤火辣疼痛。他出局了。
“哟、知道合作呀。”单雨益情态浮浪地干下一杯。
塘中形势既变,暂时的合作不告自终。两人于花叶影间明争暗斗起来。
薄月知道,对上这个人他是没什么赢面了。但比赛结束前他必须较真到底——希望掌门看在他尽力的份上能够从轻发落。
他跟那人一样都是紫雾山庄厂子里出来的,厂子里的人做两用:山庄自留和对外交易。有这么个规矩,若庄里卖出去的人被退了货,不论过了多久,一旦发生此况,那被退回来的货就要受尽酷刑至死。因为不合格。
标准是什么,这是弹性的,没有定数。有时是因为办事不力,也有的是因为主人家心情不好所以不要了,或是是用废了……所以被交易出去的人若死在外面还更痛快些。若说在被退回期间自尽,这很难——他们这些厂货的身体里有一种蛊,叫做“系命符”,每月晦日发作,每发作,如筋撕肉裂,密密麻麻,持续阵痛,痛过一阵,便痛轻几分,若要生熬过去少说费掉半条命。出厂前每个人都要经过一次。为了免受痛苦,须自己记住在蛊虫发作前一天向主人求药——求……有时主人不会直接给药,比如掌门,有时会眼观他发作一段时间后再给药。是的,凡主人家手里都有山庄给特配的一批宁蛊药,和一颗醒蛊药。所以,所以……所以很少有自杀成功的情况。
光彩忽变,缠斗中的两人各自停落石踏,愣愣地看向塘心石灯处:
一大一小正推来让去,流光四溢的栖凤盏随着两人客气的动作而移动,因此通明光彩跟着晃来晃去。
“哎呀,你个娃娃莫再让啦,本就是你先碰到了,该是你的。”
“不不不,哎呀叔、大叔,你拿着吧,我用不着这个。”
“哎呀,这是个好宝贝,带回去当灯使,省了蜡烛钱啦。”
“哎呀这个,我那里很多蜡烛用的,我,我真用不着这个。”
原来,两影卫飞夺进路的功夫,这一大一小却是安安稳稳一步一脚地挪到了塘心,竟几乎同时碰触到石灯笼里的宝盏,又惊见对方是个慈祥长辈/??怯小儿,故推让起来。
两影卫不约而同飞向塘心欲夺宝盏,眨眼着地,却是四人围着宝盏天各一方??,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
“呃……大叔你拿着吧。”吴世丞有俊男美女回避症,看这一左一右两个修长的黑衣覆面系……帅哥,十之八九是帅哥——她就更害羞更尴尬了,恨不得当场遁地。
“哎呀娃娃,你便安心拿着吧,我一个糙大漢要这爱物啥用场?拿着吧,我不要。”
吴世丞又羞又为难,又幸这夜遮掩她热红的脸。“那,那……给你吧?”她把灯递向左手边半覆面的帅哥,趁机贼瞟了好几眼人家的丹唇修颌颈结……
这人一愣,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动,到底没抬手去接,想接又不想接。
见人没反应,她又尴尬的递向右手边鸟面具的帅哥:“那、给你吧?”
薄月半抬手而停顿,抬眸望一眼对面影卫又敛目,继而接过宝盏。
吴世丞大汗淋漓如蒙大赦。
既返,或飞或走。薄月见那姑娘白鹤探地似地好半天才颤悠悠跨出一小步,感念她让盏之恩,因踏叶飞返落在其旁,问:“多谢姑娘慷慨让盏,不若让我带姑娘一程吧?”
吴世丞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这帅哥要帮她,赶忙先连连点头连连道谢:“啊、谢谢谢谢!谢谢……那个,怎么带?”
“得罪了。”
下一瞬她被拦腰横抱旋即体感失重,几番升降,她被稳稳放了下来。
双脚着了地,她只听到自己快要撞破胸膛的狂烈心跳。
“锵——!”“胜者——气象门!”
“哈哈哈哈哈!”单雨益拍手大笑,声亮如清涧,“精彩,倒是别有一番情趣啊!”
“主人。”薄月已将宝盏双手呈上。
单雨益提起来打量了几眼又放回他手里。“确是个惊艳的宝贝,只是此番受之有愧。某愿将此盏让还姑娘,请姑娘收下吧。”
“不不不……”完了,这个更帅了!她要晕厥了!游戏之前她坐得远,又近视,所以看不出是人是物,只觉满堂金碧辉煌超级华丽,想不到今晚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美人,个顶个地美!个顶个地帅!
“呀,姑娘不收,如何是好?”单雨益语作问台,在吴世丞听来好似撩在她。
秦凌岳启口制止了将发生的又一轮推让:“姑娘莫须推辞,只管收了吧。青乙,宴后你亲自护送姑娘回家。”
“是。”
“谢谢谢谢,谢谢……”她已经晕头转向,残存的理智驱使她不住鞠躬道谢。
“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人责罚。”
褚广香垂眸看了眼脚前跪着的影卫,道:“你,轻功很不错。谁教的?”
“回主人,是厂内□□授。”
“呵,是吗,”他懒洋洋的斜靠椅把,举杯浅啜一口,烈酒醇劲,于他喉腔肺腑间激荡,“你叫什么?”
“回主人,落回。”
“这个名字不配你。”他悠悠偏头去看邻座的单雨益,那人嘴角噙着坏笑正调戏自己的影卫——
“喝了这一坛,一滴不准漏,我便不罚你。”
那是人头大小的一坛,酒名“屠悲汤”,其烈也,一盏落肚,千愁万苦激杀尽,醉倒怨客梦中死。
那影卫从命,闷头灌饮,待到饮尽,果真一滴未漏。
单雨益大笑,用力掐住那影卫的下颌,幽幽吟唱来:“月影薄……举杯空与对,呵呵呵——徒操悲歌不肯醉……”
视线落回身前跪着的人,道:“从今天起,你改叫,”
“片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