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掘夣实录 > 第20章 出笼·身世中

第20章 出笼·身世中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夜幽寂,众人皆深梦,伊乘月归返。秋息冷冽,薄门屏风,屋设如常,被褥平整,应该是法从帮她铺好的。

明天……开始认真生活吧。

乌紫留恋,晨雾未散,她早早穿戴好,坐在法从房间门口的台阶上静静等候。东暾斜照落在她身,分出光与影。直到光明驱尽浊霭,她的头顶开始发烫,也没听见屋里任何动静。

叩叩叩……叩叩叩……?

叩、

“那屋空置,并无人歇住。汝为何人?”

话音未及落,她心里猛一抖,静中迟疑转身,与舍监四目相望。

他拄着笤帚细看眼前的小道士,几欲张嘴说些什么,每每轻“嘶”着,满脸的犹疑。半晌,他呼道:“噢……”

“他师徒二人月前已经离观北去。汝师托付我,若汝回来,把这信交与汝,另外还递一句话:

来,则不来;不来,则自去。”

舍监说两三个月没见她了,还说有两位姑娘接连一月上山讨信她。

她很饿,胃肠怨叹不休,颅窟嗡鸣不止。崖风萧瑟,天光却盛,烤得她头面滚烫。底下又变作雾茫茫的一片,双腿发僵泛酸、脚底板隐痛,但她绝对不想坐下,她像身后的石碑一样杵立岸边,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或是被沉重的心跳带动了身体晃荡不定,她不太分清。

跳咯。

垮垂的嘴角半点提不起来,这守灵样的表情已经僵持了很久,久到她对脖子上的头、头上包的脸皮乃至脸皮下的五官感到陌生。

天色几度阴晴,视野几度昏明。

“呵呵……”唇关漏开一缝,她蓦地发出两声笑——是真心的。昨晚积极向上的情绪历历牵肠仿佛就在刚才,然而当时当刻无比强烈深刻的怨和沮丧冲得她肌骨发冷,同时脑海中浮出两副面容,一边是她昨夜心朗气通怀笑入眠,一边是她当下垂着脸皮五官如丧至亲的哀像——这使她联想到《三国演义》里刘备与孙尚香喜结连理而周瑜独坐寒江上一脸苦大仇深的片段。又想着,若真死了至亲,她真能有现在这样难过吗?由此回想起奶奶去世当晚,她兴奋地参与式地旁观着爸爸叔叔在大凌晨给各路亲朋好友打电话报丧的场景,以及次日守灵初夜她在奶奶被盖全了的遗体旁睡得安稳又高效。滑稽如斯。

她小心翼翼地靠上石碑,冷意透过衣衫传递到皮肤,凉嗖嗖的,遂软了腿脚,背擦着石面滑坐在地。她把信换给右手拿,没骨头似的甩了甩攥得酸麻的左手,而后往衣服上揩掉手汗。

信封内装了一纸签,签文:

因果有相逢相逢或了却

了却兑心安心安既销业

业销身清净 清净常宁定

宁定见真相真相在原地

其实她完全确定她不会灭掉自己,不管是出于精神还是现实层面的考量……早就约定好了,这是一切一切的最首要前提;其次,这里已经不是“无人区”——那作者在下面扎巢,万一给她看见自己摔得稀巴烂的尸体,什么意思么,怪害羞的。如此,方才这般作态只是试图回味“悲哀”,那久远的、能催生目空一切的平静的,悲哀。她也模糊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丧失感知各种细微情绪的能力,她自身也久久没能再产生强烈鲜明的感情她思念,眷恋着——即便那是痛苦——从那些或真或假的痛苦中汲取滋养,她才延续至今。

她抬手搓了搓头发,搓着搓着突然泄恨似的猛揪发带,揪啊扯呀的,也不管头皮生疼、发丝被连根拔起,总之把发髻揪乱掉,头发便轰然蹋散。还不得劲,试探着打了脑壳一巴掌,然后连环十八掌打得这颗头各面均匀受力。嗡鸣平稳地响在脑中、耳朵里,她想起有一次因为烦郁在妈妈面前这样打自己,是故意的展示,也是一场试探,回应是妈妈一边啪啪啪啪地打自己的脸,一边带着哭腔问“你满意了没有”“够不够啊”“来打我吧打到你满意”。这加深了她对这个身为自己母亲的人的某一条审判——吸血鬼。同时她更加怀疑自己的这一判断。而据她过去至今对交往过的朋友的所作所为来看,或许她自己才是那个吸血鬼。或许她们三口,或许这一整个家的人都是 ……全家有病倒是合理的。所以全死了才能一干二净。

师父是那种有智慧的人,她就怕这样的人,说好听点是出于尊敬……虽不曾见师父展示过什么玄怪之术,倒是听观里内说师父是相人的高手,她因自揣他师父是开通天眼的能人。求上山门那天,师父慈和的视线令她心虚畏怯,她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盘算都被他一眼看透了,只是他从不点破。其实有好几次她想请师傅给她看相,可她又死活不敢,一怕被拒绝,二怕人真看出她前世业债累累或者劣畜托生天性蛮恶。

是怨恨的——因为她被弃掉了——然而理亏在她,怨恨到头反而有种难以直面的羞耻。是怨恨的……与对亲人的怨恨不同,她不会在脑中幻想把人关进绞肉机里搅碎搅烂。

——那就没什么可怨恨了——她总会宽容自己。

下到半岭有一廊亭,蛀柱凋墙,乌瓦苔痕附覆,石板凳冻屁股。

师父帮她预交了住宿费,方才离观时还退了几十文回来,因此她为对师父和法从心生怨恨感到羞耻,更觉没脸见他们了。而且她跟这个世界好像产生了时差,他两人离观月余,恐怕早游出府了。且师父也没留话告知往哪去了。什么来则不来,什么意思,真是的。事到如今,她只有“不来则自去”矣。

清脆的山涧坠水之音同她数钱的动静混合一律,头昏眼晕数到第七百三十二时,林风邮来散碎的谈笑声和步碾音,她忙手将包袱收拢系紧挎上,心累地叹了口气,后脑抵靠上毛糙的墙面,一丝寒意透来。

“前面便是廊亭,我们且去那处作歇。”

是两名妇女,各自挎个竹篮,里面装了香烛鲜果等,进亭来见有人在,对她简礼问好,她拱手回过,伊两人便在对面落坐。

“小师傅也上山去?”其中一妇问。

她道:“不,我是下山。”

那妇身边的伙伴道:“想必是别观道长在此挂单,汝看她身上衣衫便晓得的。”

她点头,道:“正是。”

那妇将她一打量,轻叹说:“小师傅这样年轻便能独自云游了,了不起。”

她微笑颔首,姿态矜持——实颇心虚。

此间安静,正当她为蓬乱无束的头发心生后悔尴尬之时,对面二人兀自闲谈起来。

“闻听你家中置办了一套水厕,可好用吗?”

“真是不错呢,现如今我家已不再用那恭桶了。”

“我那外室这几日同我商量,说也想置办一套来,得好多钱吧?”

“这物趁新推售,是贵了,等风头一过,自然实惠些个,何不到那时再办?”

“是了。报上说阳昙府的疫情几乎平息——唉,我的侄儿到那里谈生意,偏遇着这事,受困数月,总算要回来了。”

“是吗,能回来就好呀。我日日看那报上说疫情如何如何凶险,每天死去了多少的人,我都怕得睡不着呀!生怕那疫情蔓延到咱们这儿来……”

“可不是么,唉,是祖先保佑,在天有灵那。”

二妇前脚上山去,她后脚逐阶而下。

视野一瞬的失神,她眨了眨,端肃漆黑的大字再次映入乌目:十二月。

哦,舍监是说好几个月没见她来着。她以为他老糊涂了,并没在意。十二月,那该入冬了,可是一路下山见的草木绿又茂,这天气也不冷,街上人也没穿厚衣服……或许是处在低纬地区?

这是一份合乎时代风格的普通的小报,行文紧密,用字精简,看得她眼疼。内述:

疫病将除,封控缓解……

昌门关之战大胜,祟耶败退求和……

天督界内地震,局部地形更变,民无伤居无损……

宝熠府局部异常杀寒,其中丹水一地袭犯风沙暴……

梁国预遣使出孚以结两国同盟……

央地官员整体大调度……

水厕局部试点……

梭床局部试点……

寻人启事:法受……

!

叩叩叩。

“谁?”

“邮驿的李俊庵。卓官人,有您的信件。”

锅盖挂上吊钩,白茫茫的蒸汽飘着熟米香,卓火明几步跨到门口,打开门同那信差闲话几句,须臾便关上门,转身,手上捏着一封薄信,面上既惊也惑。丁文殿好奇,搁下手里的火钳起身过去探究。两个头凑在一起,齐刷刷低着——致同乡——封壳笔。展信,只见浓墨粗黑特大号字体的勉强算端正的笔画:

各自珍重有缘再会

法受

公示榜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文书,官方告示、招工帖、广告之类,她的寻人启事位于偏角落,特征描述托着白描的人头像,颇具通缉令之风范——说不像么,那眉眼口鼻各自看来真是惟妙惟肖,疏眉鹅目覆口,笔笔精确;可要说像……五官组在一起怎么看也不是方带子本人。她凝眸端详画上面容,那其中透露一股特征鲜明的……智障愚相。

“啥呀,唉。”她咕嘟了句,小心揭了那帖子下来,妥善折叠后纳入襟袋内。

眼见那人远去了,他呼哨召来信鸽,撕下新鲜做好记录的一页,卷作细条塞进筒中。风过,鸟入云天,人于市隐。

永京

单青展臂停鸦,给喂了几颗坚果,头大的玄鸟呱呱几声叫便安稳下来,他解下它脚上的信筒,顺手撸了把鸟羽,抬臂让它飞了。

“敏君,南府来信。”

“进吧。”

因推门而入,抬眼,芮敏正收纳香具。

阳昙府芮家的幺四子独爱草木色;暇时只好弄香但从不点燃;天生巨力是个使弓的好手;乖僻怕生却很听长辈教诲;最厌香薰沾身,次厌僭越本分;性慧博学,是景昭年间还是太后统政时期的第一位状元,时年一十八。一十八载逝如水,这么个人,如今阴里是那人慊狗憎的酷吏,是明场上八面玲珑的谀臣。

单青同他一起长大,是伊贴身护卫。这许多年,芮敏所历桩桩件件他看在眼里,在他心目中,眼前的人还跟记忆中那羞怯公子一般模样,无甚革变。

纸卷被小心地抻平、展开,发出细细粒粒的碾音,那约莫一指体积的纸卷被还原成两巴掌长宽的薄面,其上细密折皱彰显它被百般压缩的憋屈。只见米大字迹工整分明地铺了满页,芮敏来来回回看上好半天,终捡了要紧的念来:

“信中说,遗物全部安置了,是大哥一家护送,也是祖父令他们先去安宅,只待疫病尽除便分批迁人过去。”

“沧溟之西有国曰召,国中人衣食语教皆从漢仪,竟与吾辈系出一脉,盖因战乱致使天各一方自为家国……啊,兰舒就要回来了。”

“软儿此番大捷还朝,这一来怕是要留在京城了。”

“来便来吧,正好同矜儿一处玩闹。”

“单青,”

“嗯、怎么?”

“我想也弄只乌鸦给矜儿养来玩,你帮我相看看吧。”

“那,何时要呢?”

芮敏忽地愣了会,一阵,就要开口,“老爷——”,他收了信塞进袖口,才起身,小厮正好飞到门口,一脸为难道:“老爷,来丞相又、又来了……”

眉头约蹙,眉尾浅挑,瞬息掩下烦色,他吩咐道:“且请他前庭稍候吧。”

“这……可他……”

“呵,何劳你费脚,我自来了。”朗朗洪声越墙入耳,那来鸿印便阔步迈进视野,道:“我日日来你家串门,怎还如此见外?”

“你去吧。”单青乃退,又对小厮道:“你去奉茶来——回来,来丞相去年送的茶叶还未启用,便沏一壶来尝尝鲜吧。”

小厮端茶来时,棋局正滞,趁着置放杯具的功夫他飞快瞟了眼,那场上白子遍布,然而彼此零落势孤,反观黑子,虽然数目单惨,士气却是集中向盛。小厮退离,室内一派静谧,忽来鸿印落下黑子,一下吃了中央五个白,攻势直劲。芮敏垂眸静瞰,须臾执白子降落边角,如此稳据地方。

“似你这般走,中央便没你的余地了。”

芮敏不答,把杯浅抿了口,一阵,评道:“这茶闻着清香,入口却涩,回甘暂浅,”说话间来鸿印又吃了他一子,他略望一眼,果断出手截堵他向地方开拓,既吞三子,夺回中央一席之地,“不好。”他判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