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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出笼·身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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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鸿印冷哼了声,道:“这样的茶皇帝去年赏了我一箱子,那抠门的装货,一年到头的没少派我差事,末了净丢些没人要的东西打发我,什么真金白银几乎不见,寒碜的,我都想去给他讨饭了。”

“是吗,”一时场中均势,白子便又从边缘据点,“工钱配劳力,你甘愿僭越,也不必怪人家黑心。”

“呵,几时能学你三分的宽心,我这日子就松快了。”黑子截住白子的向外联络,困之于中央方寸,孤立无援。

芮敏久久未执子,垂眸静瞰着,热意烘得他掌心发烫,皮下细密的刺痛激跃。

中央,黑子几乎圈死了那孤伶伶的一小片白子,使之外拓无路;地方,白子稳据边缘,将黑子围得分离四散,无法向中央接通。

小厮进来收拾茶具时,芮敏正斜倚几案,支肘曲肱枕着头发呆,目檐敛垂,似在看棋局。“老爷,可要撤了棋盘?”

“不。”他伸手到对面棋碗中摸了颗黑子落在一点,这一下,将中央的白子全然围杀了。他不紧不慢地将那几颗死子逐个捡出局,放归碗中,对小厮道:“你帮我传话给芮安全,叫他差个人到邀仙台去,带一份……槐蜜酥酪,再一份柿饼糕。”

“哎。”

“哦,也问问矜儿,他想吃什么,一道买来。”

“哎。”

小厮退下,芮敏还看着案上局面思索走向。

///

“色普教。”

“什么。”

来鸿印在审视他,他专心棋局似未在意。

“梳霖呀,梳霖——你究竟为谁做事?”

指腹抵住冷子的弧度搓磨,体温渗透着。

“你应该问,你那主子究竟是何立场。”落白地方,边缘黑棋覆灭。

///

“自古至今,门阀世家垄断仕途、霸占资源以阻下民升晋之道,这样的事总源源不尽,敏儿,汝知这是为何?”

“贪心。”

“则彼所贪何物?”

“无非钱权也。”

“钱有尽,权有衰,纵一时贪得,总不能长久,何乐邪?”

“各家久据要位,彼此便宜互利、钱权通融,自然长荣裕余,纵短如数十年,亦享下民不曾想之富贵,遑论强者威及百千年而不亡。凡事有利可图,万般惟贪而已。”

“吾儿此话亦有理。汝可知……”

那时父亲说了什么……?

他一时忆不起了。

“父亲何出此言?我们家并不与那些门阀一流呀。”

“……”

父亲说了什么?

“……倘使贼盗,毋宁下敷。”

///

慧敷里(人才特培基地)

“道可道非常道……”

室内颂声朗越,几十个年纪不相仿的孩子同处一屋,统一着蟾绿色短打配石青缚裤的校服,腰束的蹀躞带上满满当当挂着垂兜、荷包、文具等各种五花八门的小玩意。

里头授课的先生是咸虚宫云游在外的道人守愚——他原本在永京还源观挂单,期间接了一场法事,才智大显而传名于外,因此被芮敏聘了来,负责授经布道,同时兼任冶炼之术(化学)的教学。

转眼下了课,守愚将书一筒,负手而出,抬头即见卢春鲜圆咚咚张着两个眼直对他。视线交过,他迈出几步,卢春鲜上前同伊并行。

她说:“原本聘的张一本过来授史,那知人说没就没了,这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替的——丞相的意思,先搁着。”

守愚颔首,侃道:“皇帝不舍得拨银子吧?”

卢春鲜闻言轻嗤了声,神情似笑似苦。“容家班的孩子们不错吧?”

守愚努了努嘴,唇边垂下的胡苏也跟着翘了翘。“唔,甚好。”却不知将来是如何为人。一样的道理教予伊等,不知各人心中都作何解读,又最终化出怎样的作为。常言道,聪明常为聪明误也,当年守成师兄……

“啊呀……”卢春鲜忽叹,“你说这么多孩子,生得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要了呢?”

“啊,佛曰万般人情皆因果牵连,前身后世皆为……”

“哎哎哎,咱们这禁佛,嘿、亏你还是道士呢!”

“贫道一言未尽那,”他慢悠悠捋了把须子,“我敬奉人祖,焉迷信此理,岂不叫天雷杀我?祖训不敢稍忘,为人者,生来顶天立地,是非善恶自分明,功过奖惩不相抵……”

“哎停停停——”

此地匿于永京郊外一处山凹,远隔人迹,全然基建拓荒,一切的创造活动依仗皇帝私库的不稳定支持。该项秘密企划的总负责人便是芮敏,一个恪守本分的打工人,无论多美好的理想,决不会越过眼前的现实——计划常备而资金常不足——他一个钱都不会帮皇帝垫付。说到底,这秘密人才培养基地是皇帝突发奇想的兑现,他领俸办事,成不成的、是否成得好,皆非他所应分挂心之事。且从皇帝抠搜拨钱的态度看来,其对此人才养成企划并不上心,故而,芮敏亦只据有限的资金,在保证此处衣食住不断供的前提下,偶尔开课施教——聘教书先生也得花钱。

慧敷里的百姓,或该称「学生」,都是芮敏差人在永京及周边地界四处捡来、买来的,全都是无牵无挂的孤儿。小的二三岁,大至十五六、十七八不等,总之五官明白、头脑正常的全搜罗了来,统共五百二十三人,按质区划,分别赐“容”“德”“和”“正”??四姓,予衣食予住宿,予教予义,作寻常孩子教养,使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育——芮敏偶尔在此地露面,作为校长,是明面上众人的“恩人”。

“永京的尖刀社原是张一本在管,现在人没了,又无人肯接盘,丞相有意关停。”

“各地分社也……”

“只削了永京主部,一应物材转移,但不知转去哪里好。”

“哦,”守愚捋着须条沉吟,“你在钦天监管文书,正对口呀,何不接了来,多领份工钱嘛。”

“不不不不不,”卢春鲜狂摇脑袋,“没空呀——皇后那边抓得严,我不敢喏——你得闲那,不如你承接了?”

“誒~贫道自在穷游,不愿为俗业牵累。”

“呿、可装你的吧。”

荒草丛中躺了个人。草密,看不太真切。

申吾一走着走着便往渡愚周那边撇,两人两驴原本呈H形的横行霸道队式渐向A趋势发展。

“喂喂……!”渡愚周闷头让路,让到无路可让,把驴子的余地都挤没了,轰然驴翻,她亦平地卡脚“扑”地摔到驴肚子上,头前驴嘶,眼前驴蹄,耳内心鼓震。直冲天顶的钝痛令她精神抖擞。方才一屁股,尾椎骨重重磕着硬物,那一瞬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脊椎被震得卡紧了。这一翻,驴子侧卡进田埂凹、她身对折卡进驴与田埂之间的窄隙,皆动弹不得。

“咳、咳……”她提心吊胆地小心翼翼地轻声虚气地咳了两口,稍缓过劲。那厢申吾一面色半是凝重半窃笑地伸出胳膊将她来搭救。视野上升途中,她瞥见申吾一背后的驴子其肚腹下的荒草丛里隐约的黑色人形。

她被拔喽上来,未及张口试探路边“尸”,便听申吾一催促道:“快把你的驴拉上来。”说着忙跳下田间,抬头见她懵个脸呆杵原地不为所动,又提醒道:“我把它拱起来,你掰它?”

“哦,”渡愚周后知后觉地点了下头,“哦……”

既救了驴子上来,两组人驴便就继续行路,木着脸正要经过这处,茫茫天地间竟传来隐忍压抑痛苦的闷哼,两组人驴四脚八蹄默不止步。紧接着急如哮喘般破碎的咳响闹得两人心惊肉跳。

渡愚周径直绕过申吾一往后方荒草丛探去。见状,申吾一牵着驴不情愿撒手,绷着脸皮边眨眼边翻白。

拾荒佬蹲在半死不死的人身旁一脸不知所措,申吾一俯瞰着,颇感可笑。

“你哪有余力去帮别人呢。”

“看着他死吧你。”

剧烈的咳喘掩盖她遥远的呢喃。

这人咳得像条砧板上垂死激跳的鱼。渡愚周悬着两条胳膊不知该往哪里放,两片唇边蠕动着却怎么也张不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什么来表达她的善良,来让脚前这个无助的弱者知道她是个善良的人。

许久,咳声渐弱渐息。她的两只胳膊亦循音放落来,叠抱安置于她双膝上。

静谧。

身边横七竖八满立着斑黄驳白的枯草,细长的叶条没有丁点水分,死透了,脆脆的。她很认得这种草,活着的样子像洼塘里成丛的芦苇,无花无果,叶子是细细长长的,有细棱,顺着茎向分布;株体能长到人高,修长的叶缘极锋利,轻易能割破皮肤,小时候去上坟,她常被这种草割皮汲血。她曾问过家里人这种草叫什么,但她总记不住,也怎么都记不起来。总之她很敬畏这种草,死了也敬畏着,因它死了也能伤人。

“呵、干嘛嘞?”她恍然回神,抬头对上申吾一带有审判意味的视线,这更令她无措。

“咋,这人死了?”

她愣了会,一阵猛然回神,忙伸手去探人颈侧。1001,1002,1003。“还活着!”她兴奋道。

申吾一肃敛神态向她走来,半蹲下,伸手探到人左颈侧。一阵收手,道:“你挪开,把这人翻正。”

闻言,她点头,蹲着让开空间,两人一起一接把人翻正了。

“嚯哟,帅的,”申吾一面过一瞬惊讶,如是评价道,“可惜要死掉咯。”

“他还没死啊。”

“你想救他?”申吾一好笑道。

“嗯。”

“然后呢。”

两人四目相觑。

“路边的人莫乱捡,尤其是小说里的,”申吾一直视着她道,“你看他帅吧,这就更不好乱救了,据我看小说的经验么,这等姿色的,身世背景一般是不清不楚拖泥带水的——而且你没钱救他。你知道的,我不给陌生人花钱。”

她垂眸,盯着那苍白痛苦的面容陷入沉默。

“空怜悯啦。”

她心底猛地一跳。

“走吧。”申吾一起身,抬脚就要走。

“我跟你借。”

那双脚又转了回来。她仰头,申吾一垂眸同她对视,什么表情都无。

她强迫自己保持对视,可撑不过几秒她就羞耻地逃开视线,佯装自然地又伸手去探人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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