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广苑大门前停下一辆弧顶暗花青帐浮光锦罩的牛舆。
车夫跳下地,伸手拎了踩凳放置车边,随后一女子下轿来,径直走入客栈。一阵又出来一女子,却不下车,而是立在车门口撩帘。
她在街对面望着,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
帘后款款探出一抹纤影:一身月白长衫浅青入蓝,摇曳间柔软弱顺,如水如风,白纱幅巾朦胧了一头乌发,鬓边簪的一朵丝菊红得强烈。
真有钱那……光看着装,她还以为前面两个女子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
那小姐由车夫搀着肘臂下轿来,站正了身,抬正了脸,惊了她一跳——那不是诗词会上的刻薄千金吗!噢!后面那女子就是那天陪在千金身边的小丫头哇。长大了……哦,现在是鼎武元年来着,是该长大了。怎么年纪轻轻这么沧桑?仔细一看,眉眼情态都不同印象里那样尖翘了,有些蔫耷。
包福把一行人送到房间后返来,路上恰有同路的伙计米常盈,两人便闲聊着蛐蛐起来:
“汝可知那藕香居住进了谁?”
“这么点空闲你别卖关子!”
“哎呀,前段时间被离昏的那惇王妃!”
“是她?嗨、早就听说她有疯病,这结昏才两年就被退货啦。”
“哪是疯病,都是面子话!你不知道,这前王妃被她爹宠得刁钻跋扈,威名远扬呐,老二十了都没人敢要。”
“没人要不还是天家相去做媳妇了吗?”
“哎呀,那天家门户里也分贵贱,像那四皇子,早早没了亲娘,养娘也短命,前两年先帝驾崩,老子也没了,唉,年及弱冠都没出阁,还是借了这门亲事才得封王开府唷。”
“是嚯……哎,这亲事不是太后做主吗,怎么——”
“我不是说那前王妃出了名的刁钻跋扈吗?”
“啊,”
包福忽凑他耳边窃言:“生不了!”
“真的……”
“这也没什么,将来妾室有出,过继一个在名下就好了,你说是不是呢。”
“噢、是她不让纳妾?”
“是呀!这不行那不肯的,你说这不是诚心叫人绝户吗。听说那惇王连天地跑到太后跟前哭呀,一把鼻涕一把泪唷,太后也觉脸上不好看,就同意他离昏再娶了。”
“原来如此呀,嗨,怎么那等门户也跟咱老百姓似的满窝鸡毛。”
“且、都要拉屎撒尿嘀。”
“你说她离就离了,怎么老远地跑刘州来?”
“人家本就是刘州出去的——在京城名声臭啦,避风头来的。”
“她爹不是惯疼她吗?”
“唉,她爹不只一个女儿,还有个小她两岁的妹妹,阁中待嫁呢。续夫人怕小女儿的名声被拖累,所以撺掇他把大女儿迁回原籍来,听说要到玉镇陵带发修行。”
“噢……”
“唉,可惜这么轻的年纪,作成个寡妇模样……”
夜
夜市萧条,恰她无钱可享,又逢此赤条条无拘束之难得良辰,即兴彻夜不眠独自悠游。虽乏生意,沿街还亮满了各式贩摊。此间灯火辉煌竟不输现代的缤纷电光,她行走其中,频频幻觉自己其实是在21世纪的大城市逛夜街……而身边路人撞彩鲜艳的衣裙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实际身处何地。还有人们交流时发出的,那似某种冷门方言一样晦涩弹口的话腔,令她不安宁的魂魄在这方现实里沉降。
墙影之下,她伸长脖子驻足窥探——慧爽斋内昏黄烛火晃忽,门边拉出个长斜架,上面整整齐齐靠着好几摞薄纸册,形肖现代报架。
老半天没见里面有客人,她穷光蛋一个,怪不好意思进去。可她又真的想看报纸……这不通网的时代,人想要获知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的信息就只有通过纸媒和活人的嘴了。
直把眼望干了,总算是进去一人,那东家抬了下眼皮就不再管,食指提了提金边叆叇,照样地对着烛光举书细看。那客人则停在一架前,熟手抽出本书来就地翻阅,一页又一页,良久良久,无人催赶。
——鼎武元年四月,附属国什度突犯国东南,太后封懿泰长公主楚令纾为威武大将军,授帅印,领兵三十万平定什度叛乱。
——鼎武元年二月,国之西北,缗、曜二川地震,压死百姓数十万。
——景昭二十七年八月,国西南天督界驻将阎嚣姑叛乱,据地拥兵、自立为王,称国「炎」。
——景昭二十七年五月,皇帝驾崩,六皇子登基,太后统政,首辅董熙兼任摄政王。
——景昭二十六年九月,漆雕之祸,漆雕氏满门亡灭。
!
漆雕?
她闭上眼用力挤了挤再睁开,刺目的字眼漆黑严肃地映进瞳孔——啊?阳昙府的封王怎么倒台啦?二六年……草、再过四年就灭门啦?!好近……脑海中翻沸起2012网传末日当天的那股异常的激动,又想起白天心兰轩老板脸上闪瞬的不对劲,她感觉全身各处正泛滥“雪花屏样水波”,铺天盖地的劫后余生的快感在皮下一圈圈震荡开来,麻得她想当场乱舞。待她细看看始末:
景昭二十六年八月,上狩于海围,遇贼刺驾,帝重伤,皇后代理国政……下旬,察及谋逆犯系阳昙府漆雕氏……皇后遣军抄拿,漆雕氏据城造反……九月,激战十日,穷途不降……阳昙王府大爆炸,波及方圆十数里,平叛将军将兰及十万将士牺牲火场,漆雕氏反贼尽诛于火,乃祸止。
“怎么都是前几年的小报,没新闻看那。”她吓得拔地一弹,那书客竟不知何时游来前柜了。
“唉……新闻时时有,可没人敢印,只等风头过了才敢摆出来。”
“那还叫什么新闻嘛。”
“近些年管得严,没办法呀。”
书客随手捞出一份报册翻看起来。她默默放回报册,就近转移到书架背后避着人窃听。没一会两人又闲话起来:
“你说荒唐不荒唐,把两个男人配到一块去!”
“啧啧啧,唉呀……”
“你说这芮家是遭了什么瘟,先是一个芮敏顶着天威接了绿帽,硬把别人的儿子当亲生的养大了,出落地挺好吧?谁能想这儿子被配给了男人,呵、”
“如今的风气倒不十分忌讳这些,偏生张扬出来,唉……不大光彩。”
“谁说不是呢,赐昏的诏书全国张榜,到今小半个月了,红澄澄地扎眼!”
“唉,自从……”店老板忽语顿,似乎忌讳什么,半晌摆摆头叹了气,“只剩那芮家独一户啦。”
倏忽静默。
她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论何事,只一味意淫话语中被提及的两个男孩的“禁忌之恋”。
“我看,那小公子往后不好过啊。”
“唉……”叹息间书页翻过,“芮丞相被停职禁足,便想推了这门亲也是心无力了。”
“风水轮流转那,想想先帝在时,那芮敏仗着王宠前前后后得罪了多少人——你可还有印象?几年前将氏卷进通敌案里,主审的正是芮敏,哼,后面真相大白,他将氏一门被放了出来,啧啧,活生生脱了层皮哟!你说,太后把芮敏的儿子指给将家,岂不是把块鱼肉扔进虎狼窝吗!”
哇,虐恋……?虐点好,虐点好哇……静悄悄她喉间一滚。
“唉,当年就不该进京去,而今深陷,欲退不能喽。”
“真想到他们结昏现场去看看热闹。”
“远在京城,如何去得?想想吧,唉。”
“老头,你说……将来那芮家也没了,咱们洪光跟隔壁阳昙两府的小老百姓怎么办呐?”
“唉,照样过呗。当初洪光王倒了台,本府百姓不还是照样过吗,都好端端的。”
“哎呀,那时候还有个阳昙王撑台,看着几十万大军的面子,咱洪光府还沾点荫护,可现在的两府那是一个王都没啦,你没见这几年好多人都迁籍?”
“唉……事情太多,经济不好了,人们自然往好的地方去。”
“啊呀……是吧。我拿份小报。”
“成,两文。”
趁书客付钱的功夫,她离了书坊。
——天那,未来她是要经历战争吗?不不,不不不,咸虚宫隐于深山老林,应该是波及不到……不知道那时她有没有结束游历啊,希望不要……那个阳昙王干嘛要造反啊?没事找事吗?安详地活着不好吗?——大爆炸,一定会死好多人,然后有难民,应该会像当初方带子逃水患一样流落他乡……咸虚宫的道士兴不兴下山救苦啊?她不想去啊!好危险……啊啊啊好烦啊!为什么不能和平地生活!啊啊啊烦呐!突然好想跟师父和法从在一起!
脑中浮出她师徒三人与卓丁二人团聚一屋的画面,屋以外是炮火刀剑、流离百姓,屋内,五人抱团等待灾难的平息。又起念:该把咸虚宫的大家也囊括进来。于是画面内容更加丰满——名真殿内挤满了包括她师徒三人在内的观众和卓丁二人,殿外是战火轰鸣、血肉飞溅,好多人在哭喊,殿内有人其恻隐之心欲开门纳人,她激烈反对,唯恐被连累。
骤然,名真殿内供的神祖像屏蔽掉她纷乱思绪,占满了她整片脑海,一丝尖锐的羞耻自心口蔓延。
神祖受民愿力,爱及天下,怎忍漠视众生悲苦?她赖进人家道场,却阻止祂的信众救苦救难……画面变成观众与卓丁合力挽救殿外的百姓,而她不堪众人的鄙夷负起逃出殿外等死。
长夜空荡,伊何往。
城隍庙
“你怎样啦,啊,两三个月一个电话都没有的?”
沉默。
“啊呀……那爸爸,啊,这些年挣来给你读,一点返馈,回馈都没有的?”
沉默。
“我看你这个人啦是报废掉了。”
沉默。
她极尽可能地蜷缩地很紧密,而那夜风无孔不入,吹得她阵阵发冷,时醒时梦不能安稳。迷蒙中牵引起去岁抱泥观时二人相偎取暖的寒苦无靠,思念由生,又怀几分愧欠,悔当初迁恨于她,怨烦她死得慢。
撩开眼缝,一双金脚入目,乃循腿上望,一行红光正凝视她。
——帝皇侠???!
惊讶中她又合上眼继续就眠。
“方带子,你为什么在这?你……怎么成道士了?”磁性女音降话。
她回答了,可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于是奋力鼓了鼓胸腔,仍然无声,恍惚中见帝皇侠点了点头,以为对面听得见也听明白了,便安心睡去。
“……自信永不认输”
“眼前的幸福穿越迷雾……”??
冷冽的泥朽气盈鼻,她下意识地要伸展肢体,却感身后凹凸冷硬,探手去摸,是石面。
“……伤痕就是勇敢的火种……”
“嗨。”
“……撕破黑夜释放光明……”
这是……搓掉干燥的眼屎,视野恢复清明,熟悉的旋律循环萦绕耳边,她无措又不能自已地激动发颤。
金灿灿的帝皇侠在这永恒的黯淡中尤其鲜明。
“嗨。”
“h、嗨……是,是你……吗?嗨?”女召唤人?
“我不帅吗?”帝皇侠问。
她忙答:“帅啊窝草!帅……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