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因为不方便显示真面目，我特意选的这个形象。”

“你好，你……？”

“我？嗯……算是这个世界的作者吧。”

她呼吸一滞，半晌猛得倒吸一口凉气，又颤巍巍呼出。

“……对我来说只是越战越勇……做自己的英雄……”

她仰望着“帝皇侠”，一时间颅脑过载。“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把音乐暂停？”她问。

“要飞向——”

苔石路边，一臀一块板，面向重重山，排排坐。

身边自称“作者”的人说，这里是一处时空夹缝??，是个永远衡定的幻境。延伸不到尽头的梯式茶山作为边境线隔绝别的时空。茶山顶是“门”，一旦登顶，若未思定去处，则随机跳转进某一条线上的某进度。那时空夹缝之外的世界是待填的坑。作者表示她自己也是被所谓“系统”硬拖进来的，身负“补全人物设定、梳理因果情节，改变原定结局”的任务。

“小说？”作者道，“是什么内容？”

她疑惑，问:“你是作者，居然不知道？”

红光镜对着她，竟透露出几分真诚的疑惑。只听伊摇着头答:“目前为止，有过的脑洞太多太杂，又改来改去的，我自己也不太理得清。”

她觉有理，点了点头。

“你就跟我说说把你拉进来的那小说的大致内容。”

“开局，男主楚慈殷在一片哀呼恸哭中醒来……”

楚慈殷积毒暴发，命悬一线，元太妃与元府众人遍寻医手，折腾数月，好歹是把人救了回来，只是经此一遭，身体大废，由是自暴自弃，终日病缩王府，一味耽溺玩乐事。

怎可能——身边人的背叛以及国局之剧变激发了男主的事业心。人前，他是人人鄙夷嗤笑的阴晴不定的废物禄王。实际上，他隐忍蛰伏数载，表面只仗母家势力对棋以太后董鉴为代表的一众篡国派，暗里，他埋线于江湖武林，创建碧嚣宫，以宫主身份之便宜，全国范围地招兵买马以扩充军备，又广纳贤豪入麾下，设计入朝为官，或卧底敌营，或明场对斗。三载涌过，至男主及冠之年，他以雷霆势起兵夺权，天时地利合，打败众贼，荣登大宝。

成为皇帝的男主潜心国政，却始终不肯立后纳妃。元太后知他心结，故不忍紧逼。不久，“心结”本人在国之南一偏僻小村被抓到，并被押回永京，瑟瑟发抖地蜷跪在他脚前。

诏狱湿冷，痛苦的嚎叫此起彼伏，沉闷的空气弥漫着陈年的腥臭。

“按律，当剐。”

宦官报完了罪名与最终判刑，地上的人闻声，已经过一轮刑审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明显震了下。

“呵，呵呵，”楚慈殷冷笑道，“想不到在进宫之前，你手上已经沾了几条人命了，真可怕呀，原来那些年我的身边竟然潜伏着一个冷心肠的杀人魔。我倒真该庆幸，”

“你失手了。”

地上的人几乎要跪进地砖里，僵硬地，几乎一动不动，若不细看真以为是死了。

“为什么。”他问。

久久没有回答。

“明日开始行刑。”

“唯。”

才刚跨出牢门半脚，便听身后轻轻话音:

“无话可辩……”

当日，方带子就被押到午门斩了。

“哦——”作者长吟，“你穿成方带子，那……方带子消失了？”似自言自语。

“呃……？”她有点怀疑这个“作者”的真实性，这人怎么好像啥也不知道？——噢、对了。“你是怎么设计方带子的？”

“她呀，糟心哦……”作者偏了话，反与她道:“你在什么网站看的这小说？”

她摇摇头，道:“我是在盗版网站看电视误触到的，退都退不出来，中了病毒一样。”

“你知道吗，”

她语气突然凝重，她心内一咯噔。

“啥？”

“我从没在任何平台发表过任何小说。”

漆黑虹膜映着忽闪的红光，她有点不明白作者所言。两边相视无言，良久，她说:“能不能不用帝皇侠跟我聊这些，有点割裂……”

威武的头摇了摇，磁性的声音软弱地说:“我害羞，不穿皮套没有安全感。”

她低头轻叹了声，问:“你是说，关于你的小说的一切你从没有发表在网上？”

“对。”

“那我脑子里存的这本小说是个啥？”

“我也想知道，”作者低吟着，“先有了名字，然后给每个人编造生命的内容。那时候心情不好，所以每个人都是设计成的be。就，统统去死，死光光～又因为色欲大爆发，给每个人都编排了强制play用来满足我的性癖。方带子是我想的众多名字里最随便的一个，她是……算是我的黑手套？反正是我随便造出来的一个替我杀人的工具人。我在现实里遇到过的那些我觉得该死却没死的人都会被编进方带子的待杀名单里，然后那些人就惨死在我的文字中。”

她望着茶山，听着耳边陈述，把指甲嵌进石板的尖角，控制着力度撬甲面，不至于疼，能感受内甲面与甲肉之间轻微的拉扯。

“我很喜欢我想出来的那些名字，所以我……那些名字的拥有者值得正经地，活和死。也是因为常刷到‘笔下的人物是有思想的’这样的话，就算是出于‘尊重’吧，哎呀，虚幻的道德感，我把原本臆想的那些无节制无下限的黄料从他们的生命里撇弃了，还他们出厂时的清爽——但还是给他们悲剧。后来接触到女权??的思潮，哇，好一似冷雨浇顶，原来我一直是重男轻女那派的，麻木且忠实的顺从者，信教徒诶，同时后怕地发现:我想的那么多名字原来没有一个是给女性的，全是男儿，哈。然后我开始设计女儿——从名字开始。那会逐流思潮，喜欢给她们编排反抗父权的故事——我编不出来。‘人是理解不了认知以外的事物的’，大概吧。后来，基于现实造了方带子，以满足我对现实的各方各面的杀欲——她的名字连同她的生命内容都是很草率的，杀杀杀。可怜吧？我喜欢这些阴暗潮湿的，人造人，我通过怜悯他们来怜悯我自己。如果孩子们知道‘母亲’原来是这样的角色，是凭心情去设计他们的命运，会伤心吧。嘿，是不是很像社会意义上的那些父母，心情好就让孩子好过些，心情不好就明里暗里地挤兑孩子，孩子越难过父母就越称心啦~哎呀！我又聊偏了。”

她考虑要不要出点声表示她有在听。

“你说，小说里的方带子冒名顶替惠春儿进了宫，把那什么，楚慈殷？给差点毒死了，最后被人抓回来斩了？”

“是的。”

“这不是我编排的内容，我只设计到她杀了人逃离家乡而已。”

“啊？真的假的？”

“保真——应该是‘系统’自动补全的内容。”

“系统？”

“是的，这个世界里很多内容都是系统自行补全的，可以说是一种修复机制吧。”

“我草，那……那我没做任务，我会被当成bug强制修复吗？”她会被格式化？！

“不知道。”

“……你真的是作者吗？为什么你啥都不知道？”她慌得快要当场尖叫。

“我只是‘算是’作者……别慌嘛，依我看那，应该不会怎么样吧，你看你，至今安然无恙啊。”

“天那……哎等等，‘算是’？”

“这叫我怎么说呢……包括你寄宿的方带子在内的有名有姓的人，关于她们，我只是设想了模糊的原生经历和最终走向，就是……这所谓的‘小说’，它的内容其实还只处于概念状态，这个世界的一切基本是‘系统’自行补全而来的，就是，‘小说’是电脑，‘系统’相当于电脑自带的杀毒软件，而我，类似程序员，呃不，电脑维修工？差不多……吧，我存在的作用是调改‘系统’不能妥善处理的情节漏洞，噢！——逻辑补丁工。”

“好绕……”她开始用指腹搓碾衣布，“所以我们这些被拖进这个世界的人，都是给‘系统’打工的？”

“差不多？”

一阵沉默。

她乍问:“这里一开始就长这样吗？”

“大概吧，”作者道，“话说，你怎么称呼？”

她一愣，有些抗拒这个问题，“呃”了半天，终叹息着妥协道:“师父给我起名‘法受’，本名不想说。”

余光见作者点点头，她稍安了心。

“法则的法，承受的受？”

“嗯。”——法……受……

！

师父赐名她“受”原来是这个意思！一瞬间她如沐甘霖，竟有种大彻大悟的畅快。她抬眸遥望山天之交际，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和坦荡。

这就是智者吗，明明一眼就看穿她的真实嘴脸，却仍愿收留她为弟子，容忍她当赖子，她还自认聪明地以为骗过了师父，以为师父真被她那时的可怜模样迷惑……他一直都知道。

赖滞清净地，养得糊涂心。脑海中涌起跟师父相处的许多事情，记忆里那仿佛永远平和的面容令她自觉脸皮忽烫忽冷，心内阵阵难堪。

“你叫什么？”她问。

“喔、我想想啊。”

她等了很久，等到有些尴尬，因试探着:“嗨？”

“想不出来嘞，”作者长吟，金属的指腹“铿铿”地直点地，“名字都分给大家了，我还没想到新名字。emm，就，就称我——‘主’！”

“不要。”

却见作者起身，一拧腰侧旋钮，霎那空天飞火瞬移眼前。她双手紧扣环抱住帝皇侠，突兀的背甲硌得她脸疼脖子酸，两人乘光影驹飞上茶山，停落顶级之下。

“拜拜。”她道。

“拜拜。”

正要爬阶，她忽地回转身，问:“将来怎么联系呢？”

红光板看着她，道:“不知道诶，有缘再见咯。噢！说不定将来去到你的线打补丁就偶遇嘞。”

“好吧，有缘再见——对了！你的小说叫什么？”

顶层的景象飞快地扭曲、局部虚化成数据网格，那人刚一登顶即被同化为纷洋细密的数据粒子，不过眨眼，景象平复如初，凭空中隐隐流光飞窜。

“——更远的天空”

铠甲解除，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两个大拇指啄米似地在屏幕上飞快点触——这是系统分配的作者专属码字工具，一部永不耗电的手机，开机就是码字软件，唯一功能就是支持码字。软件里存着系统补全的小说。她的工作就是基于已有的文字对人物命运进行合乎各人本分的调改，让众人死得其所。

世界诞生于她的零碎的构想，她因众人的不甘被召来。

两条线:一条是最初的悲剧走向，由于因果不通、设定残缺，几近崩裂；另一条是初始线的分叉，一切的改动在此兑现。她接受这委托，游走两线之间，为的是，

“爱的国度～”她蓦然开腔跟随旋律唱了声。

——让大家在一起。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

〖你会让她知道吗？〗

“不知道。”

〖不称职的……〗

“我警告过你。我不是——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存在，恶心死了！不要再恶心我，我不干了我告诉你，大家都去死，包括你！”

〖目前修复进度32%，世界线融合进度21%，剩余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在编了在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