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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石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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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愈黄,她心慌慌。

她顺原路下坑来,还从那半人宽的峭壁抠崖而过。斜照冷冽,尽管手脚劳累,她却不敢稍停。

至少在天黑前走到自观。

赪红错黄的徂辉散落重山之廓,艳霞满天际,残光遗孤观。等身铜镜背面,她嗅着金铜的冷气仔仔细细逐字默读其瓶肚部分的镌符铭文:

升之东明其赩赫,沉之西暝其纁丹。

天之缥兮骛白,天之缃兮向晚。

蓁之葳蕤邪悉悉娑,寥之贫零邪簌簌飒。

……

徵之正兮吾清净,庇之弊兮吾浊杂。

行之我足下步步真,攀之尔金阶寸寸假。

守之本退有岸,趋之异心无底。

镜之鉴兮谁面目,审之判兮谁立场。

求诸己內时时醒,从诸彼外每每昏。

……

光线晦暗,等她艰难地读过所有的刻字,她是脖子也酸腰腿也麻,眼睛涩得眨巴不停。

读是读过了……就是说,以前她若有多多阅读,这摄取信息的效率是不是至少比眼下强好些。

没有如果。以前,就是给她机会读书,她也读不进去的。她不敢读,也没那魄力接触新的认知和观点——万一读到水平高的或高于她自有认知水平的,她非忮忌得不得了,又自卑又难受,狭隘地连字都认不清、句子都读不顺了。或者,把书中文字标点堪堪过了目,便颇自得了:我又读了一本书了,了不起,了不起啊。要问她从中得到什么体会——“反正我说不清”。对于自己的智力水平,她可自视甚高:书里的别人悟出的真理,她总有一天能自发领悟出来,早晚而已——嗯,她必是有大智慧的。另……她极易崇拜“透彻”的“思想”,对于主体虚弱者她而言这是可致死的。

“求诸己內时时醒,从诸彼外每每……昏。”她喃喃。这句戳得她陡然心惊。

怪事,明明原先她是看不懂的。其实……她盯着那细密的大段符文看了好一阵——其实她依旧不认识这些扭来钝去的符文,但,视线过处,这脑子里自动就翻译成漢字了。

难道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被选中的人!

窃喜——在小说里,她作为穿越进小说的人,这么离谱的事都叫她中奖了,那被小说里的神秘力量选中也不算太超模吧!对了,这个小说有玄幻因素吗?无所谓!同为穿越者,没有选择品行更优秀的卓或丁,而是她吗?她是——被选中的人!

蛤哈哈哈哈哈哈……

兴奋转瞬即逝,眨眼她蔫了——找她?唉……错付。有生以来,凡是外界委托,没有她办不砸的。

“废物来的。”她自言自语着,起身往洞道探进,既见前方光口,又补话:“呸、我是勇士。”

山体另一边,果然如印象中一派静定。

边山重重淡,漫无终际的,幽黯的螺青色矮灌茶树蜿蜒如长龙,饱满如球的矾白细花星星点点,那其中间生漆翠丛竹。天色一成不变地寡淡苍白,那里头,一点皛白隐于云间被重重削弱,肉眼直望仍然刺目。风……没有风。

收眼,面前是芜青的平台,苔痕静默,池塘深邃,孤伶伶一颗歪脖子的老蒲葵。

她留了个心眼,没有完全走出洞道,而是紧挨着一边石壁,堪齐洞门边沿站立观望——这样总不能“鬼关门”了吧。于是嚣张地伸手、缩手,伸手、缩手,伸……

折返,那一边的天已全然暗下,却非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月柔软,浮光晕辉,稀薄如蝉纱,轻盈似鲛绡,清泠泠,皎凄凄,抚照孤方悠悠明。

空气好呀,未被化学颗粒遮蔽的夜晚是明亮的,明亮到,甚至凭肉眼就能辨认一草一木的颜色。抬头,天还泛蓝,簇月的鳞云绒白,沾染了斑斓的霞辉,虹彩熠熠。

观镜:方带子长得一副温顺样貌,细眉圆脸,五官寡淡,下伏的眼尾总透露着服从讨好的意味,眼仁倒是又大又黑,几乎没了眼白的余地。嘴唇偏厚,唇线是下垂的,纹路匝密,单看真有些困苦……依她看么,这方带子全身上下最有棱角的就是她脑袋两边飞反的耳廓了——她记得,方带子背叛男主的理由是……嚄:她作为男主的贴身侍人,八九年来日夜相处,算是颇有感情,往亲了说,算得半个家人,再兼这方带子品性体贴又和顺,男主颇中意,想着人眼看要到年龄被遣放出宫了,就同爹妈请旨纳了她,这一来可叫方带子实实恨上了。正好,有反派欲买通男主身边人谋害之,这就勾搭上了方带子,那人许方带子事成后安排她离宫过安生日子,如此交易成立——嗯,怎么说呢,凡事好商量嘛,手脏了可不好洗的……太极端了,唉。

倒是这副身体被她养得不错,亏得她能吃是福啊,生生把个枯瘦的柴条吃补成苗条少女了。

又返回另一边,如旧恒定的白昼。

她伸出一腿,又收回来,又伸出一臂一腿,又收回来。而后站出4/5个身体,留一只手臂扒在洞道石壁上,又退了回来。静立半晌,再探出去半个人,又退缩了,然而脚跟却撞上硬面,她反应性地猛然后仰,竟囫囵个背拍上石头壁,“嘭”地弹进永昼结界。疼痛后知后觉,混着惊吓被她一口咽下肚去。她捂着膝盖拍着胸膛就地坐下,扭头一看,果然不见那门洞。

她一手揪杂草,一手扒石块,两脚卡进石头缝里,极小心地挪腿盲探支点。

卓火明是个金刚变的,两臂一撑脚一蹬就翻上去了,然后把她和丁文殿逐个捞了上去。因有接应,并没感觉这肩高的垒壁多难爬,现而今她自己爬才知真有些累的,好在这茶山坡不算很高。

最后一级……爬上来了。

头前的茶叶丛眨眼变作青黄茸密的野草地。屁股后面,原该是层层排排的茶叶树,却长远地延伸作陡峭的斜径,弯来绕去,隐没于错杂的繁枝茂叶与土屏石障间。她爬到崖沿低头俯瞰,巨天坑正如印象中沉稳地安卧群丘之环抱。

“哇……不来了。”她爬起来,走往回去的方向,迈出两三步,猛然顿住——

应该是晚上……

白日当空,光斑零碎。

……吗?

掌心贴上冷硬的碑体。

///

蓝色的……在满目的滚滚沙尘中流离翻飞……四野枯黄,大地在震动……有追兵!……谁拉着她逃亡?

蔚蓝色的袍袖掠过面庞遮挡住她视线,裙摆迎着狂风压制着慌忙的步伐,猛然一个踉跄,她冲地跌去,却不容她跌倒——手被那人死死地攥住,将屈折的腿弯硬生生地直起来,没有片刻的喘息,逃,逃、逃……!广袖飞落,目光穿越飞沙,映进他玄黑色背影,鲜红的绶带腾飘如龙,乱风中缠上她与他紧牵的手……

是绝路。

山风嚣狂,草木鼓噪,身后是千军万马穷追猛逼,眼前,群山茫茫,深壑无底。

“夫人。”他将她完全护在怀中。

“大王。”她将他回护在臂弯内。

野风呼啸,帝皇相拥而坠。

……

昏暗的墓室内躺着一口未封盖的石棺,她爬上前去,望见里面是空的。忽地,空棺之上凭空化出四个金字——

帝皇飞雪??

///

“陛下,为何不肯睡呢。”

“陛下,为何愁眉呢。”

“陛下……”

一日,它竟变化出一个女体,有了人的温热,人的柔软,和……人的眼泪。

陛下将它留在身边,做为专门的侍人,偶尔,偶尔,与它说上几句话。今,有口寡言。陛下那样劳累,它都看在眼里,也……只能看着,它什么也做不了。

“陛下!陛下!……”

祖王崩于野。

“得此女者得天下!”

王死国破后,神州裂变,它被视为天下的象征,于乱世中多番流转 ,诸王争相谋占。

后世,亦多英雄。然而天下英豪乃东逝之水,过江之鲫……热血洗它冷石身,百载千回无长久。

那是它亲历的第二次浩劫:神州沦陷,殀魔渗透,祸邪肆虐人间,人不再是人了。尸为肉,骨作柴,天灾、人祸,饥荒、战乱……腐臭和血腥全然笼盖这大地,百姓空洞无光的眼眸久不能见天日——仿佛再不能见天日。

全天下的眼泪把它腐蚀得斑驳,厚重的血肉割裂它的躯体。

它不再等,不再等下一次神州复活,舍掉千年的体温,带着密密麻麻的记忆和血泪,碎在它的来处。

原玉??

///

八义勇都

古有诸妇羲皇推演八卦而后世慧敷,今有众妇勇抗暴辛据守城池以庇护一方百姓。

齐亡而外族夺巢,立国号“辛”。乃行种制,以血统论贵贱,划分万民为五等;举国兴浮屠教,崇巫祭,打压诸道;苛政于民,贪虫霸政而不思管治。有朝数年来天灾疫害战乱频起,民间水深火热,是以多地暴起数股反抗势力,“黄泥教”“紫金座”“八义勇都”……暴辛覆亡,「尚」承天命,各路起义军或解散或诏安或归隐。八义勇都的众勇妇便是集体退隐于当地郊外事道了,乃设观“太平”,惟奉三神祖。当地百姓感恩众妇的庇护,自发出钱出力为道观修阶筑殿、拓地耕田。众妇百年之后,百姓又为她们增建武皇殿、塑刻将军像。朝廷知道这一民间活动的缘故,便将武神殿诸将军追封了诰命,并资建神殿三座,并金塑神官像……

///

她倏地缩回手,记忆断开。

激动的心颤抖的眼皮,忽注意到什么,蓦地抬头:“無有……”原本雷击式焦面平顶的巨石碑居然有头了。

眼睛一连眨了十来下,懒惰的脑子被方才瞬间接收到的数段画面冲醒了,她有点消化不及,原地直杵着,脑海中反复回味并整理那些纷沸不休的新记忆。

一阵,她又把手心贴了上去。

///

眼前剧烈地晃动……是、是地震?!

“轰——!”遽坠。

山崩地裂、漫天陨火,那虚空中霞光缭乱、云炁翻涌,忽一时电光疾簇,“咣啷!”,白炽障目,雷音炸耳。

轰然撞地,接二连三,砸陷了大地,震碎了周遭的草木,天火迅速蔓延,四野涂炭。

它身沿方圆十几里皆热化作焦土,热浪涌动,漫山遍野的火收录眼中。

先后两派虹光骤降,迫熄了数千里的山火。那虹光之中似裹了人形,一边是千军万马,一边是孤军薄势。

“冥顽无益,快快受降!”

“混沌之灵,在我之身,呼之雷火,雷火应我??。”“咣啷隆隆隆……!”

“请之灵炁,庇之我体!盾开!”

又是一番地动天摇,炽白法光障盖万物,其中只听见雷电连连劈落来。

“祂坚持不了多久,追!”

……

万载千年,沧海桑田。平原崩裂作丘陵,低地拔高成山峰,风蚀雨磨,草木更替,成就如今的孤崖茕石,环丘巨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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