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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火刑/出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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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身上的,天然的美好品德令她忮忌。

并怨恨——为什么,别人有,她没有?

然后这怨恨丝滑地延伸到所有父母身上——为什么,别人家的爸妈能把孩子教养得善良又体面,为什么……粪坑里,屎尿融着屎尿,只滋养得出没有骨头的蛆。

她想做个好人。她理应做个好人。

那样,也能像别人一样被维护被喜欢吧。

所以她模仿。

有谁一旦展现出天然的或教化的美好品质,她就模仿,然后伺机在人前展示。当完成善行的那一瞬,她是窃喜的——看吧,我是个善良的人,是个好人——看见我吧!喜欢我吧!赞美我吧!

拙劣粗陋的表演骗不过任何人。一个“看穿”的眼神轰碎她薄脆的假面,铺天盖地的羞耻让她无比恐惧。她羞得恨不能消失!

为什么效果不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丢人现眼上,她是锲而不舍的。美德偷盗大业进行着。无数次被人以通明的目光看穿伪善,她还坚持她的志向:做好人。

做好人做好人做好人。

不能做坏人,不能生坏心,不能行坏事。否则死了会下去要吃大苦头的——她已经做了好多坏事了,为着死后少吃苦头,她也该硬做好人。

污秽!!!!!

为什么她的善良是假的!是掺杂的!她要纯粹的、纯粹的善良!

……

爸爸妈妈爱她的吧……还是爱她的,可那爱不纯粹。她不要不纯粹的东西——太苛刻了——她知道的。爸爸妈妈本身也没有得到纯粹的爱,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也没有得到纯粹的爱,爸爸妈妈的……没完没了了。错误没完没了地传递至今,新的衍生的错误叠加旧的未得处理的错误,真要追究起来,所有的不健康的家庭岂不都该死光光的好,最好在源头就绝断。这当然不合理。

……所以人竟然是伟大的。历纪历代每个好好生活的人都是伟大的——深沉的历史积淀到各人,透过一切顽强的生命,沥出新的可能,文明漏洞百出地向前,向前,向前。

黑暗中,她靠上冰冷的墙面,面朝着门边老旧的老式冰箱,眼里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总有一天会到达全面健康吧,在那之前,要铺垫掉多少代不能健康的人呢。

那一晚彻夜深究,她一时想“通”了:

一,人是伟大的。

二,人与人之间是不会有纯粹的爱的。

她就是要追求这个不会有的东西。

火起,里边遽乱。

“啊啊啊啊!!!”“快来水!快弄水来!!!”“救我救我!呃啊啊啊!!!”

烈火烧得杂祟四窜,热光照得暗堂昼明,焦烟盖没过血腥烛香,嘈闹的哭嚎灌耳。

烧吧。烧啊,烧啊!!!!!

“哈哈哈哈、呵鹅、鹅鹅鹅、鹅鹅鹅鹅!……”

混乱中,她笑得狰狞又猖狂。

头前,申吾一忙着往里边到处投扔火炬,里头的人被火缠住嚎得惨厉,乱极了、乱极啦。

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不合时宜的嘴脸。

“嘿嘿嘿嘿!别笑啦,快跑快跑!”申吾一突然扭头过来,不由分说拉着她开溜。

渡愚周的心脏重重一跳,险些没翘住两边的嘴角。慌乱中定睛一瞬,发现申吾一亦笑得张狂,便草草安了心。后头脚步声急乱,她往后探了眼,只见火光幽蒙。

“我们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

“放火……里面还有受害人啊。”

两人跃出密道,被齐齐绊飞了。

“我嘞个!”申吾一忙不迭爬起来,恨恨剜去,只见门口横躺着一条棒,“你就把它丢门口?碍事!”膝盖处痛得她火大,奋身一甩把背上的渡愚周甩落来。

渡愚周遭了二重摔,心里也窝火,奈何自己理亏,一味憋下了。密道内动静愈近,她爬起来忙搭起申吾一退到金像背后。

亡命的教徒接二连三被绊倒,火势迅速传播,这时,匿在暗处窥视的两人惊觉殿内少了两个存在。

“不见了。”

申吾一的口型如是道。渡愚周惊疑地摆头。

当所有人都闷头逃命躲火的时候,张一本悄悄退到石像背后,通往焚尸地的另一密道门所在。火势嚣张,临走,她望向台上抱团等死的祭品们,忽一时良心发热,因唤:

“喂——逃命了。”

自思想有知觉起??,她就极重忧患意识。

故,在这个世界过活的每时每刻每分她的脑子里都孜孜不倦地模拟着各种突发情况,依靠想象摸索出五花八门的逃生方案。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她心里的头一等大事永远是「逃生」。

留得性命在,不怕没路走。

她兢兢业业奉行了十几年的生存纲领终于得到了实践!

张一本所走的密道通往铁器铺。顶起窖盖,她死抠地面一截截蠕了出来。

这个地窖是专门运尸体的,底下有个吊板,把死人堆在上面,窖口自有人来拉。她能上来,则纯靠自己的握力和臂力。看这明暗交半的天色,大概快天亮了吧。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听了话跟着逃出来了,唉,这地窖盖子就让它开着吧。

张一本回到了张一本的宅子,摸黑进到卧房,合上门,直接滑坐在地。

跑——不跑?

火烧得那么厉害……

青紫雾色中,晨光薄淡,早风清冷,乌暗城墙缄默地矗立,旷野寂静,几缕风过,她忽地有感,隆声以颂:

“此一去,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不受桎梏了!”

世界崩塌就崩塌吧,难道指望她力挽狂澜吗?小学时候,末日当天她还在教室里苦哈哈算数做应用呢。世界末日就世界末日吧,她个凡人,该咋过还咋过。她在这凶险地界熬了快有一年,够啦够啦,从此,她就是个自由的孤儿,远离世俗是非了。

便又想到她勤俭节约好几年攒下的万把来块,唉,大概被那对夫妻白白领了吧。

憋屈,真憋屈!

不想了!她现在照样有米,不受羁绊的未来在等着她!

思定,张一本颠了颠沉鼓鼓的包袱,实实在在的重量令她无比安心。穿进飒寒的雾露,她一去不返。

火光烧开天角,滚滚黑烟直入云霄。

因着蛮施院格外高的围墙,火势没有波及邻宅。衙役进进出出,前前后后抬出来十余人,有的已经焦透,沿路飘落炭屑,有的勉强维持人形,凄声呜咽,听就着痛……看着也痛啊。

天既明,人出动。

最终二人是走的后门离开了,至分手一路无言,只各回各窝。至晨,渡愚周早早等在永寿阁对面,陆续有几波官差衙役打眼前经过——作为案犯,她光明正大地存在街上,真奇妙……她没有行李,她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的。

眼看着走摊渐密,行人渐多,天色渐白。也没等多久,屁股铺盖住的地面都没捂热,申吾一便骑驴而至,她仰面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申吾一换了衣服,一件雀蓝短打,背挎一包袱,腰围一褡裢,胸前垂落一只鲜明正红的荷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清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郊外

“床铺报纸那些,你都处理干净了?”

“嗯。”

“行。”

坐在驴背上可以看高一大截,对于矮子,这样的视角很新奇,可也是有点怕人的——她有点恐高,虽然驴子驮得很稳,但她仍骑得局促,绷着一副身心,唯恐掉下去。反观身旁并行的申吾一却是一派从容。

“是不是……”她蹙眉,斟酌用字,“当时有去救人会不会好点?”

申吾一没什么反应,渡愚周等了好一会没得回应,知道她不会理了。

驴子慢悠悠地行进。

半晌,申吾一乍地出声:“其实我就没想过救人。”

“那些人……”她顿了很久,终摆摆头,“那些人也没有要逃命的意思,可能也不想活吧。”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没打算施救。而且,就算真把人救出来了,那之后呢,没父没母的,不被期待的,被当成货品牵出来做买卖的……没什么意思,呵,没意思的。”说完她感到一丝心虚,只把它刻意无视掉。

入秋的风已经藏了几分寒意,四野的草木尚绿,其实正向死亡。

身边的人久久无言,她偏头看去,见伊眉目间冥顽的哀愁。遂轻蔑地收回视线。

她是什么时期给自己取的“渡愚周”这个名字的?——哦,哦,她愿称之为她的“开智初”。那时,她愚昧粗劣的思想得到了初步的质的发展,真正领悟到什么叫“死亡”,并特别定义了“死亡”:一旦放弃思考就等于放弃自我,凡失掉自我,这人虽活着,实际死掉了。同期,她为一切人类生命的脆弱兼繁华感到莫大的悲哀——圣人心由是滋生了。

空有心实无力,高高在上而冠冕堂皇。

一无用场,除了感动自己。

天真……天真那,何等残暴。

申吾一勾了勾一边嘴角,心內底颇感优越——幸,她已经过了扮圣人高士的心态了。

眼角的人影形态萎靡,她呼了口气,道:

“你就……就想:那些可怜的人其实只是这本小说里的两三个字,可能那些人从生到死连这里边一句话都凑不够。我知道你因为没救人而深深愧疚,”装你丫,“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难道你折回去救人?一定来不及了。对了,街上见过的那些官差肯定是闻灾出动,救人他们专业,我们放把火把邪教窝子烧出来叫人们知道,这就够了,从此那里不会有更多人受害了。”

“咱们外人,别沾是非要紧。晚上已经多管闲事了,够了。”

只见渡愚周轻微点了头。

“害,空慈悲不如不慈悲,

节约你的怜悯吧。”空荡荡的真恶心。

那渡愚周却眉目一松,好似突然“顿悟”了,两只眼睛凝望着她,半晌,神情郑重道:“嗯。”

这可把申吾一逗乐了,直接笑出声:

“呵。呵呵,哎……”忽吁叹,收了笑,“好。”

章德殿

“高太医两兄妹逐一验过,押在牢里的确非本人,皆套假面伪充。在那蛮施院里抬出来的十六尸首,其中三具已成焦壳不可辨认原身,另八具因浓烟窒息而死者其大致面目尚全,据其骨相推之,系附突??白狄。余五具,正是金蝉脱壳的徐用、关荣图等。”来鸿印道。

寅时浓烟惊梦,邻里居民熟睡中被吵醒,叫隔墙的异动引出屋企,只见高墙之内火光冲天,骇人的惨叫混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吓得众人连夜登衙击鼓举报火灾。衙役出动,猛火既灭,殿内密道曝露人前,并地下一切见不得光的、不得见光的,尽悉坦荡于天日。

孚国打压除本土道门以外一切教派,明令禁止私教传播于民间,一旦发现严惩不贷。然而——

楚桓愿问:“那些宅屋签在何人名下?”

“一名‘刘约壮’的富农,早在景昭三年买下数座宅院。”来鸿印道。垂眸一瞬思量,又继续补充:“京中却查不到此人踪迹,打听说,这刘约壮才在京中置办了屋宅便一家三口四处远游去了,至今未归,只雇了个壮丁留守看家。如今,那看门的亦无踪迹……或在那三具焦尸之中,或是潜逃了。”

皇帝起身踱步,一阵,问:“因何起火?”

来鸿印道:“有人将通道沿途的半数火炬扔进祭坛,从而引发大火。”

“是内斗?”

“有此可能。”

方出殿门,见道中近来一顶翠蓝的轿子,转眼停在章德殿外。

芮敏提袍下轿,抬眼对上来鸿印探究的视线,一愣,旋即颔首示意,便径直跨入殿门。

宫人通报:“陛下,右相到了。”

“快请进来。”楚桓愿又在阳昙府递来的奏折上批下几字便搁了笔。

折中有笔:新剂有效,疫情受控。

“臣拜……”“毋须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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