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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3.2 接上·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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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门内返响“叩叩”。

“水。”

门开。

全程无灯烛以明。

永寿阁对面房檐上,一抹纤颀黑影目睹方才情形,夜风拂动树影,街道还复空寂。

左相府

不死鸟将所见所闻尽悉禀报给来鸿印。

“水?”来鸿印伏案奋笔,眼里是铺了满案的巨幅轴卷,自右而左齐齐整整列出各种人名、官职、社会网等,墨字朱批,繁杂缭乱,又另外分出一缕神来思考“水”之一字作为暗号的意义。

他因轻功被来鸿印一眼挑中,买入相府为暗卫,至今已历三年。与他同批被挑中的还有两人,现分别得名“鬼针”和“毒心”,其中毒心在公子手下办事,平常几乎不见。这段时间受命跟踪师庆胡,看了不少惊人眼目的事。

师庆胡卧室内设密室,机关位于其房内神龛所在,里头供的金像正是开门的把手。那神像亦不合理,虽坐莲台,然而大蛇盘缠,四臂人身几乎精光,蜷发高冠,形肖佛菩萨,细看却又不像。拿起神像,底座心连的拧金绳牵动齿轮,实心背板的书柜往左平移,露出其后本该是实心墙的中空通道。那机关只能通过神龛处神像操作开关,故师庆胡每每有意进入密室,便会吩咐亲信守卫门外,禁止一切人闯入。这反而方便他继续跟踪。

下落两层短阶,撂起珠帘,内里昏明腥香,是师庆胡圈养脔宠的地方。

三个精光无蔽的美貌少男被分别吊挂在半空,满室的银细锁链牵绑着各人身体拉成不同姿势,皆五体大开,极尽羞耻。

一个是哑巴,一个是瞎子,还有一个双膝以下腿细如棒,是个瘸的。三个看着年纪相仿,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师庆胡拿出各式各样形态可怖的器具用在那三个男孩身上。他要哑巴痛得叫出来,要瞎子准确说出是什么东西捅进了那种地方,把瘸子插在木马上,让人想逃不能。

施虐全程,师庆胡是面无表情的,除了偶尔提问和施令,几乎不出声,只绷着脸一味放肆玩弄。

以前在库里,统一地,他接受过如何伺候男女的课程。所有的花样、姿势、用具等都要牢记于心,有专门的考核,必须全部背出来,否则惩罚是十分残酷的。学这些,一是为了将来出任务时应用,二是为了满足主子临时的需要。

然而见过那三个男孩的惨状,他竟然有点庆幸库里的训练还算……正常?

笔至洪光姒氏,来鸿印顿笔。

姒氏,原本就是应国一方诸侯,应国解体后据地为王,之后归顺太祖楚巩得封异姓王。笔尖稍移,悬停一旁——后举族毁于秦氏——当初,“姒秦之好”冲垮了“姒季之盟”,同为前应遗民的姒季二族因秦氏的介入彼此离心,则氏获悉,两头沟通劝解,苦口婆心终不敌秦氏几句枕边风轻快中听。姒氏自以为同秦氏绑牢了,能攀梯往中央勾搭,没承想,最后被身边人举报谋逆,连同那被撇弃的盟友季氏一起遭打包清算,双双给灭了族,秦氏因功高升。然而案后不出两年,洪光府秦氏便因私藏姒氏余孽被满门诛了。

天道好轮回——不,

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饶庆季氏无妄之灾——也不算,这才叫是天道好轮回呵。

应朝时,这家代代从史,应中后期的朝堂流行一句话,“流水的君臣,铁打的史季”。以其职务之便,季氏作为局中旁观者预见了应姚王族的未来,为保全自家,季氏先辈选择舍弃名权,辞官退回饶庆老家观望世态。不久,中央各股势力为争国家话事权频起内乱,各地诸侯亦躁动不宁,伺机举旗“勤王”。彼时应国王室可有多名王子被各自母家势力或文官党派架着要登基呢。汝问应国皇帝何在?

——病了,病得神志不清,被强吊着命不让死,被硬拴在王座上占坑位。

【各国自有一套中央地方官职体系】

季氏退后,右史一职空缺,由时任左右监著褒州芮氏和刘州则氏分担了,这是两个出了名的不粘锅、墙头草。今看来,芮则二户是同乡,然而应朝时,两家是不太对付的同僚,各自为营,泾渭分明,偶尔互害,不??大雅。

后来,应王终于是死了,颤颤巍巍的天平也跟着倾翻。

初次粗暴明朗的武力较量,皇后党落败,皇长子被杀,其母族血肉铺就兴德宫太后与幼帝博的登王之路。

诸侯不服,纷纷据地为王,应国名存实亡。饶庆季氏与其邻居太元姒氏便是这时期谈拢了。一文一武,舆论与军事,欲顺势造反。

醉心内乱的众应国权贵忙于自杀自灭,丝毫不觉边境异变。狂暴的蛮夷联军彻底打散了本就割裂的应土。

王畿几易主,长达三年的沦陷,蛮夷过处,应土冤魂遍地,百姓的血肉浸透了每一块地砖,花叶草木不再清香,而是散发令人作呕的腥臭。

同时期的应卫算是难兄难弟,两国地块南北相邻,隔汲水以界。这边应国四分五裂,那边卫国境况亦不乐观——兄弟相争那,迫不得已,时卫国太子楚巩只得率几十万军民南迁扎积卫国南境抵御追兵,新王楚项与其背靠的萧氏母家坐拥卫国大局。

应国的情报越江而来,萧氏本有意趁机吞并残应。然而楚巩伺争先机,抢在萧氏之前打入应国战场,一边从蛮夷手里抢占土地,一边联合应国抵抗势力壮大军备,一个新的政权就在战乱中逐步建立……

换笔蘸汁,来鸿印在姒季两字字头间的空处用红墨写下一个细瘦的“则”。

师庆胡是洪光府出来的,一路升官进京却有真才实学,后得慈祖寿举荐入中央。又有皇帝抽走慈朗礼部尚书一职虚升大学士,亲自提拔的师庆胡。此人升任后规矩本分,数年来,行事待人周到体面,无可指摘,而今陡然暴露出来着实惊人。可惜这么个人,还是走脏了。只是须得眼下留着他。不过此番拔掉一干内阁老赖,倒不算亏。

恍然想起屋内还立着个人,他道:“ 下去吧。”

“是。”

才出廊,迎面走来一袭黑影,捎风披月,气场冷冽。彼此经过时,二人余光会过。

是先他一批被买进来的暗卫之一,在府六年,得名“药”,系用毒高手,同时是个不错的大夫,兼易容大师。药常年卧底邀仙台为乐伎,艺名“薄月”“玉莲”“冷香”等。邀仙台是士绅权贵设局的不二场所,很多情报八卦在那里被释放。伊夜返,该是汇报工作的。

鬼针点踏金像头顶借力着地。他望一眼洞黑的密道,已然看不见方才两人的身影。视线转回脚边,昏迷的斗篷人后脑上盖着猴脸面具,往下,腚门所在被烧出个窟窿。回想适才所见,他不自觉绷紧了脸,腹下仿佛隐痛,好似那几脚是踹在自己身上。

地下寒冷,甬道逼仄,每隔十好几步才有一盏壁炬照明。两人体格一式的轻巧,兼着有意压静步,走路几乎无声。随着深入,幽有腥香来勾鼻息。

“……还没到?”“唔呜呜……呃啊……”“哼,吵死了。”“叫哇、叫哇!”“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鬼头出去接人怎么还不回来?”“许是还没到,等等吧。”“屌瘙的畜生也。”“哎你轻声些……”“呃呃、不呃啊啊啊啊——!!!”……

掌心被热息呼得汗湿,申吾一极力瞪大两眼收观拱顶大堂内的情景:

里头站满了套黑斗篷的面具人,当是分作两股,近门左边的十来个凑在一起,大多偏头偏身体态回避,不时交头接耳,喷出几句慊骂;靠内右边的十来个站得略分散,其间歪七扭八倒了三四具人,皆姿势诡异地抽搐不已。

狰狞地嚎笑、凄厉的惨叫震得二人腔膛发麻,皮下血肉因恐惧而阵阵发软。

那群人围聚于一座大圆台,台中央悬吊着一架白晃晃的大灯,仔细一看……骨头拼的?!

圆台沿的墙壁前座一尊艳彩的石像,冠抵天顶,四臂伸展,持三叉戟、莲杖、头骨和经卷,倚蛇座牛,背靠莲台,体裸,蜷发披肩,垂目俯瞰。其前供台上叠了三颗鲜淋牵丝的头,申吾一强捱恐惧盯着作顶的那颗头看,总觉眼熟……

“呃哦哕、”一股废渣之臭顶替鲜血的浓腻腥臭灌入她鼻腔,渡愚周惊恐地捂住她口鼻强行阻止她呕出声。她泪眼汪汪,胃酸反上几次咽下,欲吐不能,发作中全身陡然力绷又骤弛仿佛要把两只眼珠挤出眶围。混着人汗和油臭的手逼得她几欲昏厥,脑中挥之不去方才目睹的骇人场面频频闪回,激得她幻觉浑身又软又脆弱,仿佛身体遭受了堂内那些孩子的痛苦,因干呕被榨出的珠泪水嗒嗒嗒地掉。

是前天牙行看到过的那格外瘦削的女孩。

申吾一整个发僵,恍惚间感觉被带着离退。她忙着压制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抽不出脑子来,一味挨着滂臭的渡愚周动脚挪步。后方惨嚎狞笑不绝,两人身心如遭霹雳,都难受。

返回地面,一切无变,密道门口该昏还昏着。

夜风寒冻,惊气她一身疙瘩 。抬头已出前殿,临廊,申吾一反拉住前头的渡愚周:

“报警。”

“衙门离这挺远……”

“那跑、跑吧我们?”

四目凝望,铃音刺耳。

沉默中,不知是谁的腿脚先动了,另一个也就跟着挪动。

却是往内里进。

“全在下面吧。”申吾一道。

两人把这蛮施院逐间察过,屋室皆空无一人。夜风传来隐约的凄哭惨嚎,深藏地下的绝望与恶臭被石板阻隔。

“我再去看一眼。”渡愚周没等自己说完已经伸脚转身,申吾一忙掰住她肩:“对面一大坨,你空手去?!”掰不住,被带着边走边试图刹脚,“我要是今晚挂了我真艸了!”

渡愚周瞥了眼申吾一不语,心念如乱絮杂得很:要不撇了她?拿什么跟那群人干?烛台?都杀了吗?没动过真格,被反杀了怎么办?不能死啊!早知道出来前把宅子先除痕了。在小说里挂了有阴差来接吗?这小说叫什么来着?

“这小说叫什么来着?”她问。

半晌,余光里申吾一摇头道:“没印象。”返到院前庭,这人忽地拐身往正门去了。

哦,是说出去走正门来着。

真一个人去,这心里确实生怯……然而后头有暖风扑来她端着脖子不回头,直到眼角瞟见一截木棒伸来。

申吾一将门闩递向她,神情肯定:

“打鬼棒。”

一出一入不过半盏茶功夫,密道门口的看门佬还晕着,两人扯了殿内布帐、翻倒供桌,把人绑得直挺,又把所有烛台横摆其身前,叫他醒来也不敢乱动,否则火化。

“怎么回事?你且出去看看,若祭司还未到,便不再等了。”

“爷个、臭死了!瘙种!”他恼火地掀开面具透气,“呃噢——唔、唔……!”

两人本要下地,却听里头传出脚步声并骂响,遂一左一右掖在门口伺机,一见露头,这边蹬腿一个踹,那边弹起捂人口,就把个人连拖带架控到墙根。

“里面什么情况?说!”申吾一嘴上压声恐吓着,脚踩该人肚子提防他暴起。

渡愚周曲肘钳住该人,方才捂人口鼻的那只手则贴在墙壁上来回搓擦,情态慊厌。

“呃咳、咳……我说我说、有话好说咳、呃……”□□阵阵剧痛如遭刺碾,他眼黑喉紧几欲呕,颤喘几口粗气后,勉强缓过劲来,掀开眼缝窥探对面角色,乃大惊:“你你、你——”

“他认识你?”渡愚周问。

“我不认识他。”申吾一两眼大瞪脖子后退,警惕又疑惑。

该人慌忙张口:“我我我、我,”余光瞥见伊手握的羊角榔头,乍衰容转喜,“榔、你的榔头一贯钱那!”

“哟——”

于是他双臂抱头趴跪在地,发心一点如寒芒刺——榔头面贴着他发丝呢,铁器森冷沁佢头皮。腰臀凹处,半人长的木棒横停其上,说是敢有半字假就狠狠打!

申吾一开审:“你好端端个人,搞邪教啊?!”

“不不,我只是个洗地的杂碎!”

“杂碎也有门槛啊,谋财害命的事做过吧,手上沾血的吧!”

“不不不、没呀,没呀哎哟!”他汗涔涔,“我是被逼的呀!我全家都在他们眼里,我是逼不得已呀!”

“‘他们’是谁?都是什么来历?”渡愚周问。

“这岂是小人能知道的,何况他们每每聚会皆着斗篷戴面具,从不显示真容!”

“唉。”渡愚周短叹。

他腰窝骤轻,紧听后方“嗬↗”地一嗓子,当忙骇得狂抖,连声找补:“权贵、权贵啊!”

腰窝上熟悉的重量悄然回落,胸膛内惊恐的心脏震得沉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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