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搬家了,妈妈带她去探望。她是极不情愿去的,但还是去了。
这地方很神奇,系城中村,住房集中在一座巨大的跨海拱桥上,房样规格一致,自左而右四列冗长房条依桥林立,高档区与中低档区间错成排。这房桥一眼望不掉边,她所在这头是拓建的岸地,分布了万象汇、菜市场之类的商贸建筑,杂糅集聚。
爸爸骑着老旧笨大的电瓶车来接。与她对他的惯性想象不同,见到面,他表现得意外平和。她坐在后座,眼里的场景向后穿梭,他带着她驶上巨桥。一路目摄,她惊叹这房桥上竟然还有商业街的空间:左边是高档区村居,一楼开发成各种店铺;右边设置了隔音屏,沿途是地摊走贩,卖菜的,买衣服的,什么都有。
爸爸的新家系中低档区,是统一的桃粉色方条形砖皮房。他把新家收拾得挺整洁,她很意外。
眼一闭一睁,她现身长乐老家,是奶奶独居,奶奶还活着,她很快接受这件事。这个家还同老样子不分白夜的昏黑,门亦如印象中阖闭,晃白的天光透过狭隙和花色窗玻璃映入屋房,亮而生冷;然屋内一应陈设总体整洁不少。她打开自己房间的衣柜,发现里面的衣服都被叠得整整齐齐。她望着,伸手揪出其中一件,展开一看,是初中时期奶奶陪同下在菜市场花杀猪价买的黑色里绒外套,心口纹着黑白格的米老鼠图案。
一转头,她跟爸爸来到他工作的档口,只见他身着按摩师的制服,其心口处别了金属名牌,上印着“南花宫少宫主……”
什么中二玩意。
她不理解,但尊重。
她望向爸爸,倏忽一瞬似看清了他面目。
蓦地,广播剧的声音传入耳中,愈渐清晰,她下意识去听台词,不知不觉醒了来。
遂捧着手机东看西看,脑中回忆着方才所梦。
心想:爸爸之前车祸肋骨裂开,至今好几个月。
……难道挂了?
阖着的眼皮乍一弹抖。
申吾一睁开眼,目之所及,浅青色的麻布帐子兀自静默。
她搓掉眼屎,随着视野清明,思绪亦渐清醒——
真挂了?
她无从得知。
呵、
呵。
东明逐升青气弱。
眼见一人驮着铺卷由远而近,及到摊位便麻利地撂包开张。
才刚他摆开各样读物,屁股将将着凳,就见一份报纸被拿起。他自然欣喜才开张便有生意,热切目光攀着那手投望去,翘咧个牙正要招呼,乃见其人,到嘴的惯词陡转:
“哟、姑娘,这么早!”
“早呀,有什么新闻呢。”
“嘿、有呐!您看看这个。”说话间摊主挑出当中一份,申吾一暗暗眼尖,展瞬瞥定那正是人民尖刀出版社的独家奏折报。
“刺驾案结了?”标题加黑大字醒目:中央大洗牌!海围刺驾案告结……
抄剿名单:昌门徐氏(徐用-中极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永京关氏(关荣图-文华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永京许氏(许享-户部尚书)……
大小京官,长长一串。
眼皮几番敛抬,速速扫过细密文字,大意:
涉案朝官严密抄家,纠察其人上下八代脉络,凡为族亲一概连坐,洗剿任务进行中;动员全国各地驻防营搜查民间寺、院、庵,为期一月,力除共生会余孽。
“没想到哇,堂堂的首辅竟然奉那邪门歪教!”摊主摆着脑袋面皮皱拧,眉目攒簇,“骇死我力,那帮子管大事的要都是这些货色,我们平头老百姓,唉、将来还盼什么太平日子哟!”
申吾一心不在焉附和着:“是啊是啊,好在是给抓出来了。”
“恐怕没抓完那,你想想,连首辅都烂了,嘿、那些丞相呀,还有底下那一帮子,还有几个能干净的?”
“是呀,”她故作恍然,旋即郑重地点头几下,“有道理。”
很快又惊讶一“嘶”:“哎……”
“咋?”摊主上钩。
“昨天才发生的事,今儿这么早就印出来了?”
“是呀,折子报出得最快,还靠谱嘞,大家都抢着它买。”
“人民……尖刀出版社?”她故意道。
摊主点点头,应:“正是它家。”
“名字新颖呵,”申吾一斟酌着意欲套话,她展开纸页,其中一面印的是东南战情,是捷讯,“敢问这家是几时,这个,开业的?”
闻言,摊主摩挲着胡须尾毛,思索道:“约莫,约莫是三月份吧,哦,三月下旬,我开始进的这家的报纸。”
申吾一点头,不急着接问,只因这摊主神情凝探,似未语尽。她垂眼浏览手中报纸,两耳抖擞,不动声色。
又展开一面,内容系各地杂案,其中一小区块印着洪光府人口失踪案,说是至今无果,一看时间,是大半个月前的事。
她只稍稍关注一点:洪光府挨着阳昙府。
视线在细密文字间勉力检索,果然在洪光府案附近找到阳昙府近况:疫情凶险。
同一时,摊主续话:“倒是听说别地去年就兴起折子报来,是……南边起的苗头吧,传过来了,卖得挺好嘿。”
她应付地点点头,随一句:“南边多新鲜玩意呀。”
“哎、音盒就是南边传来嘀!”
“音盒?”
“姑娘不知道?”
她摇摇头。
“好玩那——手掌大小的盒子,拧一拧发条,有曲子听,叮叮当当呀,”摊主眉飞色舞,“有更精细的,你打开盒子,便有拇指大小的偶人立起来,配着曲子跳舞呢。”
八音盒。
她放大惊讶:“竟有此等奇物?”还有穿越过来的?
“有哇。还有哇——听说最近有人倒腾出来个‘水厕’,说是免了人亲自倒屎倒尿的。”
马桶?哟……
申吾一端着精神,注意时时点头回应,摊主愈说愈发散,她不忍断其热情,便由得他。
手中报纸翻来覆去,无非国事家事、公事私事,她惦念着心内的问题,不太看得进。不知不觉,背后愈渐温热,眼前愈渐鲜明,周遭行人愈渐繁密。没一会,轻重脚步趋近报摊。
“可早,有什么新闻那?”有人问。
摊主掐了话回应:“刺驾案结啦。”说话间抄起一份折子报递与那人。
“结了?”那人接过报纸看了一阵,半晌,“嚯”地一笑,“当初怎的招了这帮子殀怪?成吧,要一份这个。”
“嗨嗨,两文。”
之后陆续有客来顾,言来语往的热络,申吾一趁隙道:“您这一摊容了这么多家,进货可费腿吧。”
这厢摊主左右伸手又收了好几枚铜板,顺嘴答来:“嗨,并不劳身,这些都在一处进的货,”话音忽止,话头乍转,“哟、小郎君今个来得早。”
“是了,早。还照旧每样来一份。”
“好叻!”
摊主麻利地打包着,申吾一压低了面庞不声不响,忽一时感到发顶被注视,她佯装看报,梗住脖子不敢乱转。
一阵,摊主朗声:“好啦,小郎君拿好。”
“多谢您。”
听着脚步声远了,她才顺话提问:“在一处进货?是中间商赚差价?”
“非也非也,”摊主摆摆头,手头数着铜板往兜里倒,“统一让去邮局订货,不给个人单卖的。”
申吾一拣了五种时报,从襟袋内摸出十个钱递与摊主,摊主笑呵呵收了来,点着头道:“咱们也就赚它个一文的薄利嘛。”
“哈哈,薄利多销,久来也富了。”
“嗨呀,承您吉言。”
回程经过牙行,那里还没开张,孤伶伶的台子,空荡荡。
一路返回,她在街头瞥见渡愚周灰黯毛糙的形影,悄然尾随之。
通容街
她隔了一段距离窥监,眼看那渡愚周堂而皇之走到永寿阁对面的乞丐堆里靠墙坐下,其中几人略一瞥,还挪挪屁股给她腾点位子。
见状,申吾一转身退回食摊,拣了位子面对那处落座。
摊主拍掸着抹布问:“您早,吃点什么?”
“冷淘。”
“好嘞。”
又没个碗,当乞丐也不像样啊。她冷眼望着,一阵,对摊主报:“再来碗馄饨。”
“哎,好嘞。”
这厢她冷嗦一口、热吞一口,食得欢,那边乞丐堆里,渡愚周双臂环腿缩坐一团,来往行人渐多,偶尔有钱投落。
“店家,要一笼肉包。”她道。
“好嘞。”
馄饨见底,她抬头,永寿阁的伙计来开张了。同一时,渡愚周面庞微抬,
然后起身走了。
“店家,小笼包带走。”
她安排了自己的计时方法:晨时自然睁眼辄起,步去永寿阁,若开张,则直接转去集市觅食觅物;未开张就等到开张再动身——永寿阁开张的时间正好是百姓赶早集的高峰,那时,渣运车里很有得捡。既得食物,或返回庇护所,或兀自探索永京地图。待到天色昏阴,归巢迎梦,一日度矣。
她闲来无琐事,路过牙行,常逢着那处有人被牵走,每每悄然尾随,眼见伊等去向辄返,府宅、青楼、台阁,好坏都是去处。
曾有一回她拾荒返回,正好遇着牙行的贩子收摊,因张望,寻见一撮人牵着孩子们远去,她如常尾随,那群人一路避人耳目拐入穷巷,左折右绕,最终敲开一户后门,来迎的是个秃头皮的僧样人。又沿墙摸到正门,乃知这是一座隐于民宅居巷的修道院。
——蛮施院,黑底细匾上如是提名。
内里飘出的烛油烟香刺得她鼻心隐痛。院墙格外高深,正门大开,内里烛灯金像幽黄沉重。门口坐的两尊缠蛇石狮,裂口衔珠,珠身刻‘山’形记。很快有脚步声出来,她缩回抠珠子的手,踮足飞步隐到转角,见出外的正是那一撮买人的。
尾随之,竟又返回了永寿阁。
街道上、垃圾车里,那些被用之即弃的印着图文的报纸是她了解这个世界的途径。庆幸的,她还算看得了繁体字——其实基本上是简体,跟看现代文没啥区别。只是文字的排版是自右而左,起初她很看不习惯,常常看着看着脖子就弯了,后面越看越多,渐渐适应了,至今如作息般自然。
她希望自己是个能看书的人——她买了好多书,好多好多,基本没翻开过。有时候在脑子里盘点自己的财产,想起那一本本紧闭的书籍,心里多少有些懊悔——要是当时没买,现在就多出好些钱了。
而今,她实现了对自己的期望,她的目光落到过她收藏的每一份报纸的每一个字上。
今天又能接收到什么信息呢?
哦,刺驾案结了,是内鬼作祟……全面查杀共生会——古代也兴邪教呵——又忘了,这里是小说……昌门关捷报……天督界地震……洪光府人口失踪——这几期连登——这么久了,可能挂了……阳昙府疫情,这一波得带走好多人吧……
“咕~”
肚子咕咕叫来,渡愚周把报纸纳进衣兜,而后趴进另一只垃圾箱摸索。
却不料才弯下腰,肩头就遭一拍,她惊得原地弹起,脑袋猛然上扬——
“硌、”
头骨相撞,生硬,并清脆。
疼痛自额心剧烈地蔓延,脑缸里软乎乎的脑肠好像水纹一样在泛滥不停。
她不会被撞出脑震荡了吧……这地方有得治吗……她会不会因此死喽啊……
申吾一被搀扶到一处空地坐下。
半晌,嗡鸣声渐止,她缓过来,抬眼,渡愚周规整而破落地与她斜对而坐。她从掏出襟内掏出油纸包,伸手递去:“小笼包。”
等人吃完了,她道:“今天下午,永寿阁门口汇合,你收拾收拾,我们离开了。”
一阵又补充:“谁先到就等等另一个。”
“嗯……”她有些犹豫——离开,“去哪里?”
申吾一沉默:本来是想回去刘州的,可是阳昙府闹瘟疫……何况她不熟悉孚国地图,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往哪漂嘞,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有认识的人在的是非之地从新安生。
“往西走?”她胡诌。
渡愚周听成了陈述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临近街头,渡愚周憋了一路,终于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