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却是个修行的去处。”一日,一修士至,从此它有了伴。
修士日日在它顶面盘坐,或静观眼前风景,或是运炁行息,偶尔鸣琴吟颂,也作即兴舞。
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修士对它说:“石头呀石头,你我朝夕相处,虽不能解彼此心念,却是殊途的知己。”
那天之后,修士离开了。
又历千百个日夜,他回来了,已然修成个仙人。一人一石还复从前默默相伴。只是,仙人多了心事,它常听他轻声地喃喃“事已至此”“無可悔也”的话。
又是一日风清天朗,仙人细抚它石顶,良久,剑指为笔、以血充墨在它身表提字,从此它有了名字——无有回头岸。往后,仙人便舍了袍纱,改着粗布麻衣,作寻常百姓模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纳自然气而饮雨露天甘。仙人就在崖岸下安居,只因熟悉的琴音每自崖岸下乘风而来。
“师尊,”
一天,这里响起陌生的声音。
“师尊好狠的心,叫弟子好找。弟子日夜盼着师尊回来……原来师尊躲在这里,过得好快活。”
仙人没有回答。
那之后,仙人又离开了。
崖下来了新的人。
“世界亓愛啊無属于我亓~盼那盼那渴望伫烧灼……”那人如斯吟唱着,日夜反复。它从未听过这样的话音,却天然地理解意义。
那人就住在崖下原本仙人居住的石室内。她也有变化之法术,却不与此世同一脉。
那人来来回回呢喃念叨着什么“自在”呀,“来去空空”“既行無悔”的,忽地哭,又忽地笑,哭而乍笑,笑而乍哭,总是阴晴不定。
那人在崖下展开一方结界,进入其中,它就感知不到她的存在。从此那人就在结界内外来去。
既百年,一群妇女来到这片山,不多久,在离它不远的一面缓坡落成了一座庙观……
它等不到仙人,便沉睡了。
数道天雷击中它,它醒了,也大伤了,残存的灵炁不足以供它如从前一般随意地感知事物,所以它又睡了。
它想,会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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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话。
——还有老乡?这小说到底弄了多少人进来???
石头的感应有限,那人模样她不能看清。结界……人在结界里?那她是什么情况?都是老乡,为什么只她清楚记得一切事?
话说,
她飞眼张看四下,仰头,虹膜映着遥远的太阳。
她现在是通过结界到了哪里?白天——退回倒下午?不,这天……没这么亮的。
她抚摸着粗糙的碑面,言道:“一下午不见,你的头越发葱翠了。”老榕参天,铺叶簇盖,体支柱,藤作钉,垂须以为帘。
仔细一看……掌心顺着碑表下滑,在碑身来回触摸,少顷弯腰昂脸,闻着石凉寻刻记,须臾退开几步,目光在那碑身巡回——无有刻记。
玉镇陵-太平观教区
玉镇陵内分两区:主体系半山腰及以上范围的太平观区,专门敬奉三祖神以及作为创始人的众妇;腰之下拓建至山脚范围的是宏德祖庙,供的是对当地百姓有大贡献的贤者。
这宏德祖庙原是国公祖庙遗址改建而来,其中又有一段历史:
祖庙前身为国公祖庙,原本是供的前朝(≠前一朝)一周姓氏族,传说满门忠廉——亡国之日,皇后自焚殉国,国公与其族亲保护太子逃往周氏老家(今洪光府),途中追兵赶至,迫其交出太子,那周氏便行狸调之计舍亲子而保全了太子。
新朝皇帝闻之不但不怒反而大为感动,因有心追祭,下令在周国公老家为之建庙供香,就相中了太平观的地基,本想移出众妇换供周国公,然而派去办事的几波官差接二连三惨遭刁民围殴、袭击,防不胜防,诸官或伤或重伤,几次整治无果,终无人敢接此差,还多有请上撤回旨意者。对此,朝廷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太平观基础上往山脚扩建,又将观庙拼合为一,在山脚立起牌坊,匾提“御镇陵”。
不久朝廷又崩,地方割据。时地方反王闻知此庙来历,嗤之:“欺世盗名,且!”乃独毁“御”字,并命人砸了周氏一门的石像、牌位等。而后新朝换旧朝,黎民代代传,那祖庙毁于战火,而太平观却能保全。至小和平时期,本地百姓筹建贤人祠于祖庙遗址之上,为“宏德祖庙”,敬奉先代无私恩惠之大贤人玉像,又将山脚牌坊重新提匾,名曰“玉镇陵”。
如此,便是这观的由来了。
头前走来一位本观的道士,经过时彼此颔首礼会。
五指才触门格,身后便起话音:“你做甚?那是我的宿间。”
她顿住,心内大不解,回头看了眼来人——看衣着是个别观来挂单的。“啊……”她有些好笑地遮下眼帘,下意识弯下脖子,撇嘴道:“我住人字零八室。”
那人沉默半晌,乍移步直至门前,伸手将门推了开。她转头望进去,猝然心惊背寒。
室内摆设很陌生。
她抬头看门上漆字:人字零八室。
“你还有事吗。”她回神,那人不知何时已进去了,只得讪讪摇头,拔起发僵的腿脚趋步离开。
“梆、梆、梆。”
观门就在眼前,闻声,她陡转脚尖拐道食堂。
吃饭先。
难道进了小说if线?她脑中诸念梭得要擦火,两个腮帮子亦鼓得急切。
这里没有师父,没有法从,没——她的钱!
完了,身无分文……一无所有……了。
铺天盖地的恐慌笼罩她,脚下匆匆进步,膛内颤得强烈。风景很不错,碧树青空,阳辉和润,细风悠微。她倏尔停步,深吸长叹了——吓死了!……还能走结界回去来着。
城区
虽然在这里十之八九遇不着卓火明和丁文殿,但……
她逐栋排找,最终驻足岸边一颗香樟树下。河对岸立着双层的长廊,阁不阁、亭不亭??,倒颇有意趣。长廊二层内部分出若干小间,各间窗前垂下花色珠帘凭风摇曳,有食客安坐其中,边饮食边赏景。小河碧绿如翠,映着临水的楼阁。行步桥上,略低头就能看见与风飘摇的旗幡,那上面写的是“心兰轩”——无心反成事,她原是好奇廊屋的正面,想过桥看一眼罢了。
进店,右手边就是柜台,柜台再右隔之以半身高的矮台,垂帘以屏,其后是厨房,做好的菜食就码置台上。大同现代餐饮店的柜厨设计。
柜台处没人,她静等着,同时放眼细察一层的设计:一层无包间,桌椅排成长长的三列,从中又可细分——两边临栏分各两桌,四点交线中心又是一桌,廊顶吊灯与各桌相对应,做成花瓣、花心的样式,如此地上五桌、天上五盏相组,成就一对四角的梅花——粗看幻视大排档;一桌五座,五桌一朵,望去总有四组;桌与桌宽容间错,彼此不??观景,临水观水,临街观人……
余光映见楼梯上下来的身影,“哎、小师傅食点什么?”一娇??娘盈笑步来。
好耳熟的韵腔……她问好地伏低头点了点,道:“我跟朋友在这里约会。”
“侬傍友叫做什么?”
“卓火明和丁文殿。”
“着火明……丁……”“丁文殿。”
“侬等一等哈,”便朝向厨房,“阿兰呐——”
“啊?怎的?”话音混着麻利的切菜声,伴着噼噼啪啪的火炸油爆的碎响。
“着火明,丁文典,侬识得吗?”
“什么?”泼菜下锅,水油猛相攻,铲铲铲。
“则火明,丁稳殿——识得不?”
半晌,里头哐哐哐锃锃锃地传出话来:“么听过诶。”
“噢……我们这里没有个两个侬诶。”
“啊……多谢了。”正要转身,又猛然回头,问:“请问老板,你知道洪光府的推官叫什么吗?”
“不晓得……噢、好像姓刘啦。”
“多谢,多谢。”
“弗客气,小师傅哪块来的?”
“隔壁阳昙府来的,跟着师父游到这里。”
“阳昙府啊……是住在哟镇岭吗?”
“是的。”
“噢噢,得空来尝尝我们家的东西哈。”
“好。”
是她多心吗,方才老板听她来自阳昙府,好像面色不大好。
她在大街上瞎晃,眼角照见有人往垃圾车里扔了纸。她张望四下:街上人多,却是各走各的。遂一本正经地走到垃圾车前往里扔了一把空气,瞬息间疾目扫过周围——无人面向这处——盲掏,指尖一旦触着纸样物,当即狂拢五指、迅速伸出箱口。几个眨眼的功夫,她已汗流浃背。
记得,来洪光府的路上搭了老大爷的便车,那老大爷亮出一份奏折式的时报,入目“震惊!”。之后连天窝在玉镇陵不肯见天日,把这疑惑搁置了。再有,跟卓火明丁文殿一起爬山,虽一时想起来,唯心乏体累,又搁置了。
她找到棵老香樟,就躲在树荫下小心地抚开皱巴巴的纸张。该一份由约四开纸对折成八开大小的小报,纸面密密麻麻全是大小文字,自右而左,从上到下。
啊好痛苦……眼睛已经开始疼了。
当初为了活命,硬着头皮示乖,硬着头皮把师父让读的几本启蒙书逐字看过,抽背时勉强合格,才容她继续赖在咸虚宫当废虫。
启蒙书,她原是暗地里不屑一顾——她可是堂堂的成年人,早十多年前就启过蒙了……结果逐渐读来才知此念可耻——愧为“大人”矣!这里的小孩居然这么点年纪就开始读《论语》了?!那再长大点,什么四书五经、天文地理,要是一路读到十八岁都能说是学富五车了吧……“古人愚昧”的概念到底从哪个蠢东西嘴里造谣出来的!
——从前她人云亦云从流这概念狺狺自大的时候,怎么没分个脑子出来想想:语文教科书上学的那些成语诗词、典故道理来自哪里?它们的作者都生在何时?竟有脸皮梦说穿回古代,还狂吠什么恃才操天下……愚昧人原来是她自己。
嚯,大滑稽。
万千年来的智慧流传到今,受荫的后人反而万般鄙弃,反去跪投外边那不知真假的来历不能见光的一切。
只把自家的来路了解个三四分就够她钻研好几辈子的了!
又想到曾经自以为高明地攀谈自己家里之如何如何比不上外面的花花绿绿,自家是如何如何落后于外人的方方面面……胳膊肘往外拐的蝞狗可不正是描述的她这种没姓的东西么。是了,她是受着谁的庇护,却心盲眼瞎听着谁的「传教」?
半年以前的记忆汹汹涌来,裹挟着当时的感受,震得她浑身上下阵阵发麻如承怒浪。身上好端端的,她却难受地不住动弹,可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啪啪!”颅内稳定的嗡鸣盖过体内没着落的不安宁感,视线得以凝聚。
“鼎武元年……”她穿越进来是几几年来着?是……天那,进入到主线时间段了——方带子已经事成身退,男主要黑化创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