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有什么吃的?”
日,根本睡不着。
申吾一支肘撑着额发驼坐堂中假寐,周旁飘来零丁人语,伴着碰瓷的叮噹清音。
“……疫那,已经死了一波了。”
“不会传到我们这来吧?”
“害,远着那。况且朝廷不是派了两个官去支援吗,随行了好几个太医,还带了一支军队去,封死了,老鼠都钻不出来。”
“皇帝怎么不把阳昙王派回去给老家出力?”
“昂,他不是被派出去外交了吗?”
“啊,什么时候?”
“哎——有两三个月了。”
“是哪期的报啊,我却不曾看到?”
报纸?……!她不动声色继续凑听。
“第……第一十四期吧,还是一十五?害,这么久了,早没得买啦。”
“也是。嘶、话说那鸿胪寺卿北去出使梁国有一年了吧,怎么没得影信,别是死路上了?”
“乃亏口德也,汝当他们是全然陆路直通过去?”
“不然?”
“不然也。先得走陆路到东南港口,然后行船走水路。先不说那沧溟宗??何等凶险,其中海盗肆虐出了名的,他们一行人琳琅璀璨浩浩汤汤,岂不正是贼盗眼中油亮亮的大肥肉?”
“嘶……”
“可也亏得阵仗浩大,又有大将军来鸿望同行护航——当年海寇犯境就是他去平定的,几乎杀绝了那帮子贼盗,这样阵仗,料那些水漂鬼不敢贪毒蒙心前去招惹。”
“是啊。来家二爷的公子今年十六了吧?”
“啊是,跟将家二公子同年的。”
“是吧,说起来他家大公子也到了议亲……”
“客官,您的酥油泡螺,这是浇的蜜汁,还有蒸饺一笼,慢用哈。”
申吾一吓地蓦睁眼,愣愣点头,懵个脸自筒里摸出筷子,用筷子尖先刮了朵奶油品尝原味——好吃。
遂往上头浇了些许蜜汁继续食用。
“……么搞刺杀呢?”
“谁知道那些人戏的什么龙灯。唉,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这刺杀案怎么还没告定那?”
“咱们如何能知道。你说,那尖刀社是个什么来历,怎么什么都敢写出来,你像那忓杀案,本来一干人犯在洪光府依法处置不就好了,非拉到京城来,不是有关系是什么?结果人犯刚押到,报纸就哗啦啦登出来了,嘿,忙活到头还是个死,可招笑吧。”
“可不是嘛,约莫是上头派下来的,敲打敲打,不然在敢跟那些门户对着干那。”
“谁知道哇……哎、汝说那阳昙府怎么近来老出事呢?”
“昂,天公不眷呗。”
“唉……哎,汝说,阳昙府那两家是不是也要垮了?”
“啊……?何出此言?”
“啧,汝以为去年为何酿成泥石涝哇?——啧,水利不妥呀——啧,王府拨给的工程款被啃了呗。”
“不能吧?”
“害,那些应国的世家出事前几年不也是频繁地摊上些天灾人祸吗,就近说吧,光帝时期倒台的那个慎氏,不就是因为门庭不净,叫外来的邪教厮混了进去,又是禁药又是淫赌,嗨,我爷爷说那会人吃人嘞。”
“听传那时候怒台那块确实乱得很,呃,传是这么传,免不了添油加醋的,人哪能真吃人那?”
“嚯、难说,听说沾了那邪药非死不能戒,一旦发作起来人不成人的!别说那些当官的,就是百姓都杀了好几波啦!全是沾了药的……唉,吃菜吃菜。”
“可是阳昙府有老太君镇着,谁敢造反?”
“老太君老啦——早年间上战场落得一身伤,一朝积病反噬,指不定哪年闭了眼。”
“这些门户唉……那将军王世子眼看也要成年了。”
“可不是,四五年眨眼就过了。来,喝酒。”
“请。”
“请。”
听话间饺子悉数嚼落肚府。
一阵,那桌又聊起来。
“将来世子袭承王位,不知那阳昙府会被治得怎么样。”
“嘿,我看那,将来世子升了王应当是不在阳昙喽。”
“不住阳昙府住哪去。”
“将军王自然住将军王府。人大伯才是正经的阳昙王,不过心疼侄儿,所以暂时代替他住这永京,将来还回自己封地的。”
“皇帝怎么不把将军王府盖到阳昙府去,这费事。”
“汝就没个思量。人阳昙府驻军万余,忠的是他们应人,一旦反了那可不是玩笑哇,皇帝怎敢不防?圈个王在身边总放心些。”
“都合国几十年了,什么人放着太平生活不要一门心思钻营谋反那?唉,不过是该防着些。”
“是吧,这人心不古,变不变的谁能摸定?没酒了,小二——”
午后
她与驴子深情对视。
“诶嘿嘿,这驴不错吧?嗨哟您瞧这皮毛,油亮哒!”
申吾一不反应,静默地把眼前驴子打量:灰褐皮表,扑棱大耳,白眼圈,炮大鼻孔,自头顶连脊的棕黑色杀马特毛在背颈处交个十字,尾扫如牛尾(yǐ),同她等身高。
她不会相驴,又想买头好使耐劳的,又不想买贵了……看来看去这头花色最顺眼。
“会不会矮了点?”
“啊,嗨呀,这高度正合适呀,换那几头高的您蹬上去也废力呀。”
有道理。
犹豫中她试探着向驴子伸手,驴不闪躲;又试探着用指腹接触它的毛,驴不闪躲;进而试探着轻撸它,驴不闪躲。
“多少?”
“哎,七两,您看这品相它值哇!”
申吾一点点头,从腰包里摸出七锭银子交付了。
“哎哟谢谢您那!俺帮您解下这驴子。”
她点点头,趁老汉忙活,问:“这驴要怎么养?”
“您呀就弄些碎草料就成,一次尽管多放些,夏天喂湿料冬天喂干料,给干净些的水……”
她牵着驴子在街上闲逛,心里头盘算身上还剩的钱以及须要的东西。
前边簇了一堆人,颇吵嚷。
申吾一带着驴绕过去,找了处能旁观清净地看热闹:
人群围起来一个台,台上站着个中年汉,穿的红褐色绸布短打,正与众人激情飞沫,其旁横向排列五个孩童,看着十五六岁大小,穿得破衣烂衫,彼此腕间系了根麻绳串连。
“这个、五两不二价!”
“瘦瘦巴巴的也敢卖这么贵!”“就是!”
“什么瘦巴、这叫纤细!再说,你看看这模样,收拾收拾带出去多有面子!”
“我是买人来伺候,反买个娘娘回去供、什么意思!”
“这个什么价啊?”
“哟、这个?这个哑了,三两吧!”
“哑了?那有什么趣,人都喜欢能咿呀叫唤的。”
“啧、您这开楼的什么人没见过,有的人他就好那身上有些残疾的,哎,你就看这模样也不错吧!”
“我要这个,十两是吧?”
一姿容秀丽的女孩被解下来,钱去货来,叫那管家模样的给牵走了。
不一会又交易出去个美貌的男孩,买的那人像是开黄店的鸨公。
申吾一木着脸撸了把驴毛,怪是剌手。
遂收了视线就走,只是几步一回头,不知道看路,不出三两步竟给绊趴了,电光火石间双膝砸地掌肉急刹。
“哎哟喂这人!大平地还能摔喽。”头前行人吓的蛇走闪避以防被带摔。
怀里兜的银子膈得她肋骨肉煞痛!
这厢申吾一绷着口大喘气挣扎着爬起来,视野混乱中,身旁忽然有人帮忙掺扶。
“谢、”她顺着那污黑的手望向好心人,乍见她脸却心底猛然惊跳,愣了好一阵,“谢谢……”
那人也两眼震惊地盯着她的脸。
面面相觑。
“你……你……”什么情况???
申吾一盯着那人“你”了半天吐不出下文来,两人对盯了大半日,她猛然出声:
“嘿、哈!”
等了好一会,那人一脸茫然没有反应,申吾一臊羞地别开视线,连声陪谢,忙不迭牵驴要走。
当即——
“千年等一回~??”
瞬息间,五雷轰顶、肌皮麻沸。
“哎嘿、这乞丐。”路过的人诧异道。
一时间什么疼痛尴尬全感觉不到,申吾一抓起那人的手拔脚就走。
二人一驴来至无人的墙角。
“你、你……什么情况?”申吾一震惊地质问眼前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局促的眼瞪得炯然。
那人摇摇头,道:“不知道。”
她眉间凝重,试探道:“有个任务……”
那人接话:“补足剧情、拯救世界、改变结局?”
“你叫申吾一?”
“不。我叫渡愚周。”
“啊?你……”申吾一颅内狂涛汹涌,两颗乌珠在眶内上蹿下跳,忽地一股怪味溢来,“你、你好臭。”
渡愚周点点头退开一步,道:“不好意思。”
申吾一把她上下打量,发现这人身上穿得分明就是秋衣秋裤外套毛巾料睡袍!
——正是她当初流浪时的穿着。然而眼前这身跟眼前的人一样,由于饱经风霜已经完全褪色包浆,不复原本花彩,且到处拉丝。
这人没鞋穿,脚皮业已角化皲裂,沟沟缝缝里亦积满厚泥。
“你怎么活下来的,乞讨?”此人忒脏,满身的黑垢隐约油得反光,真是臭得深沉。
渡愚周摇摇头,道:“拾荒。”
“翻垃圾吃?”
“嗯。”
申吾一皱眉,本想出言斥问,可猛然想到当初要不是遇着寇肖喜,她大概也是一样境况,骤失了高高在上的气力。
因问:“你一开始就出生在这?”
渡愚周点点头,问:“你呢?”
“南边阳昙府的刘州。街上漂了一星期,被捡回去当佣人了,后来跟着到这的,”申吾一又想起寇肖喜怨恨的神情,“你——你得跟我待在一起。”
“呵呵,不。”
“啊?”
“我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包括你。”
“哼,我也一样。”
“挺好的,生死各凭本事,别来牵连。”
“可你不能在这里。”申吾一叹了口气,“我跟那老板撕破了脸,她家是当官的,将来她自己也当官,要是哪天你被她看见,你必难安生。”
“与我无关。”说罢渡愚周就转身。
申吾一忙揪住她肩把人拽了回来:“虽然与你无关,可凭你这脸,它就是有关!私心上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你这个外人,白添一份因果。你也不甘心被无故波及吧?”
渡愚周垂眸思索,很快答复:“不。”
“好吧,”申吾一无奈叹道,可手上并不放人,“那你就不做任务?”
“你做了?”
“好吧。你……你是怎么来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