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滞留的一干人不日返回到京,皇帝特别召见寇肖喜和申吾一,许诺她二人百户职,只待伊等自学塾毕业便可就任,还另赐金银珠宝若干,以资鼓励。
寇肖喜体态恭敬,伏身大拜以谢皇恩,然而,没听见身旁的人动静,因偏头探看。
冯喜问:“小女子,这可是别人求不来的机遇呀,为何不领旨谢恩?”
寇肖喜以为申吾一钝了,偷偷揪扯人袖子示意。
稍即,申吾一绷着脸屈体大拜:“谢陛下赏赐钱宝。”心底的膈应如海波泛滥。
皇帝温言慰语:“快先起身吧。来人,看座。”
殿内飘溢的熏香搅得她鼻眶抽酸。
“汝叫申吾一?”
“是的。”
“汝可是不愿受职?”
“是的。”
“为何呢?”
“干不了。”
“嗯……?”
她侧头迎上皇帝探究的视线,道:
“草,民……没能力,干不了。”
宫人出入殿室添补香薰。
“那女子的眼界也忒短浅,”冯喜怨道,“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只想守着钱财空磨耗。”
“其人志不在此,自有她经历,汝何苦背后刁她。”
“陛下训得是,奴又贪嘴了。”
楚桓愿展开一本奏折,是中极阁大学士时任总督洪敞呈上来的。折子里详述了丹水墓探索情况、众人工作状态,以及丹水当地官员作风与民生实况。一切都妥,只是折中提到大规模人殉现象,令他心惊眉皱。
自祖王开端,取缔人殉,后世历朝历代未敢有摄生人陪葬者,就连君王也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难道……有朝国未被载录到史书当中?
思索间,宫人进殿通传:“陛下,元妃殿下见。”
楚桓愿收好折子,道:“请进来罢。”
“陛下。”
“泰宁,”楚桓愿扶起元妃,其身后宫人提一食盒放置桌案,“与我有事?”
“妾来探望陛下,还有……”元妃面上笑着,神情却露犹豫。
“可是牵挂威儿?”
元妃浅笑:“陛下……”她挽着楚桓愿来至案前,“慈殷久不见表哥,想得紧呢。”
宫人揭开食盒盖子,端出内里双耳瓷盅,元妃捏启盖子,一时间温香暖心。
“鲜出炉的梨炖乳鸽汤,秋日里燥,陛下又日夜忙于政务,都憔悴了,这汤正能补些元气。”
“泰宁有心了。”楚桓愿饮进几勺,果然甘甜滋润,便趁热三两口尽送落肚府。
楚桓愿执帕轻拭唇角,斟酌道:“今晨洪敞来折,吾方才正看,里头夸威儿得力上进,年纪轻轻却是胆大心细,”他笼住元妃的手,轻拍了拍,“那里一切都好,泰宁不必过分操心,就放威儿出去历练一番,不好吗。”
闻言,元妃缓缓点头,轻叹道:“阿威自小没有亲娘教养,哥哥常年在外打拼,我这个做姑姑的也不在他身边,要人疼爱的年纪,偏他孤伶伶地长大了,也就是这几年哥哥退养家中,想说父子俩总算能亲近亲近,却是迟了,不能够了。幸而他和慈殷玩得来……”又缓缓摇头,“都紧着他,只是拿捏不好分寸。”
楚桓愿温言宽慰道:“他是个大小子了,再过几年都要束发冠字了,吾看京城这一圈小子里属他是最有分寸的,难道汝还不放心吗?”
“陛下说的是,”元妃微微点头,“陛下忙吧,妾先告退了。”
“去吧。”
寇府 宝瓶院
“吾一,我真不明白,你一身的好本领,如何推说‘没能力’呢?”
“害,算了。”她干巴地牵了牵嘴角以示安慰。
“什么算了?哎呀呀,你真糊涂了,那可是扬名建业的好机会呀!”
“干不了。”她无奈重复,同时伺机插话——有钱了,能独居了。
“对了对了,你这话也忒糙了,怎可对陛下如此直言?若陛下是个计较的人,恐怕治你个大不敬的罪,”说着,寇肖喜骇个脸拍拍胸口,“我真要被你吓死了!”
申吾一挑挑眉毛,不置可否。
自两人踏进房门起,门窗一关,寇肖喜就像只愤怒的小鸟围着她叽叽喳喳绕个不停,好半天没等到插话的机会,她只得暗自盘算目前的身家:
一盘金,两盘银,统共七十五块,同三百银,约三十万钱。
三十万那,卖命赚来的,她这算是成了暴发户了吧——生前的妄想在死后变现了,滑稽。
可眼下,就算手里有钱,她也提不起物欲。为期约一周的流浪汉经历让她深刻体会到了一无所有的轻便,和自由。
“……吾一,你怎么没反应呢?”
她回神,对上寇肖喜焦急关切的目光,心内麻木。
她说:“半年……至今谢谢你收留,也谢你救命之恩,”她眼看着寇肖喜神情褪为茫然,“之前秋狝我救了你一命,总算还上了这份恩情。”寇肖喜面色逐渐灰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她。
她也郑重地直视寇肖喜,道:“我决定离开了,”言顿,又补充,“今天。”
“为什么。”寇肖喜脸色全然乌暗,语气也沉得堕寒。
“什么?”她预感不妙,飘乎别开视线,兀自起身望窗外——这不是玻璃窗,什么也望不到,除了空白的糊窗纸。
静默良久,身后传来寇肖喜隐隐发颤的话音:
“你也弃我。”
“呵哈哈哈,什么人能写出那种词句,我早该想清楚的,哼。
“白、眼、郎。”
保持平静保持平静保持平静。
她绷紧了身子静候下文,牙槽不自觉扣紧——无语。
然而寇肖喜骂得,不,形容得不算错。
心內底躁起一种莫名的空旷感,脑中浮过各种各样的寇肖喜的情态:疏离、自卑、忮忌、苦闷、沮丧、温和、喜悦、痛苦……说起来眼下是她第一次见寇肖喜表现出愤怒。
身后陆续刺来恶语:
“若不是当初我捡了你回来,你早就饿死了!烂死了!被当成野人驱逐出城,没有我焉有你今日!!!”
“我给你住、给你衣食、给你优待,我待你亲如姐妹!怎么,才得了脸你就忙不迭地抛弃我!!!”
“呜呜呜呜……白眼郎白眼郎!养不熟的贱种!啊啊啊!!!”
“对了对了,你总在我耳边吹说我父亲的百般不是,分明蓄意离间父亲和我!!!好歹毒啊……我真是昏了头!”
“呜呜呜呜呜呃啊啊……噢!你说过,你是那么说过,你说你来找我的尸体,你、你……你早就盼着我死是不是!!!好哇!我没死!你失望透了吧!啊?!”
寇肖喜什么时候会骂够呢。如果直接走人……算了,等会吧。
她安静地盯着窗纸,窗格,窗框,墙,地……
身后的人像是疯了,又哭又笑,又骂又诉。
她莫名地生出股笑意……
终于,室内安静了。
申吾一扭头看去,目光撞上寇肖喜直勾勾的视线,心内微惊:潮红泛光的面庞、通红无神的双眼,可见她哭得激烈。
至于吗。
她猛然想起以前每次跟那号称妈的人大吵,那人总是先行泪流满面,搞得好像其人全然无辜,而她是最不可理喻的恶鬼。
恶心。
她们不会以为掉掉眼泪就能催生她的愧疚,然后就此揭过,将来继续受她们的虚情假意摆布吧?她已经看破她们的套路!她不会再为她们的眼泪白白陪送自己的眼泪!
寇肖喜洞黑的视线直勾勾地刺进她的眼睛,其神情怨憎。
她了解,那是期待落空的恼羞成怒。
期待——期待的受力者从来是亲近的人!这感情黏腻如吸血蛭!
擅自押注,何等阴暗,无比恶毒!
申吾一难得不怯对视,坦荡荡地观察起寇肖喜的神态,一阵,判断这人情绪比较稳定了,便遗言:
“永别。”
“自己保重。”
说罢转身就走。
其宿间在宝瓶院的廊脚,是个僻静的一人间,而今这正方便她悄摸卷铺盖走人。
打工半年余,她也攒了些须薄产,加上皇帝赏的元宝,真颇有家资也。
全部兜走。
再翻翻那些金玉宝器虽然昂贵,却是累赘。几下权衡,决定只带走其中一只正红的荷包,余的留下,权抵大半年来的衣食住宿了。
遂挎包而出,直奔后花园——事已至此,还是不走寻常路。毕竟撕破脸了,谁知道正门是不是有人堵。这会子主人们多半在睡中觉,侍人们大概也在各自院子里蔫着——
好走。
经过水榭,却见亭内孤坐一人,穿着月白衫,外罩水色蓝纱,凭栏倚靠,垂眸照水。那人闻听她步音,略微偏头来看,只一眼便飘然收回视线,继续凝眸望水。
池塘里只有残荷衰微,应当没什么看头。
申吾一脚下不停,堪堪与她擦过视线。
寇宁同怎么在这?
不知道。
她撩开脸上的竹杈,相中的翻墙角落就在前不远。
——是个体面人,品行端可,不跟那罗芸一个嘴脸。因寇肖喜迁恶她,申吾一跟着不与之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