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听寇肖喜说,这寇宁同是五岁才跟着罗芸一起被接进寇家的,那时喜母过世不过月余,寇肖喜只七岁——十之八九是凤凰男熬死原配后扶正外室和私生子纵享遗产。
啧。
任她寇宁同如何本分规矩,也脱不去既得利益者的‘脏’,承受了不干不净的富贵,自然一边享用一边还债,没什么可怜。
到底是男女龌龊,连累后嗣不能清白。
抛弃……呵。申吾一回想着寇肖喜方才的控诉。
——不自爱者隐祸焉。
她小心翼翼踩住假山,十指死抠墙纹。
但凡有可能害到她,什么人事物她都可以舍弃——她绝不允许任何存在仗任何名义害到她。
“扑!”
“哈——呼……”一口凉气灌喉,她坠得四仰八叉,眼前层错的杈叶分得天空稀碎。
“神经。”
幸而包袱垫背,保护她不至于头着地。
她就地休息,一阵,撑肘正要起身,却听后方来人,当即顶皮发紧,骤然扭头——
寇宁同?
谧静竹围间,两边无言对峙。
寇宁同停驻数步之外默默打量地上的申吾一。半晌,她淡勾嘴角似笑非笑,道:“你来。”
申吾一被引至后花园另一头的花木角,缩着身子钻出假山洞,脸贴着墙,她与寇宁同并排而立,视线下移,只见一堆碎石杂草混着泥土虚堵住破裂的墙面。
她望着那一堆若有所思。
一旁寇宁同却无废话,兀自扯了一条腰带,吊起袍袖,把腰一弯,竟从脚边草丛里提出一把断了柄的锈铲,并一破落簸箕,而后两脚一开底盘下沉,握了铲闷头开干。
申吾一见状,只得捡了那只簸箕当铲子来刨。
一通劳作,杂物被启开一旁,底下赫然一口坑洞。
寇宁同藏好铁铲和簸箕,先行爬洞而出,申吾一随其后。这厢再见天日,她二人掸拍掉身上泥土,又是一副体面人。
申吾一挎起包袱,拱手道:“多谢,告辞。”
寇宁同浅揖不语,径自背向而去。
寇家位处巷尾,钻过那洞,连着无主的闲置宅院,随便走,是个门都能出去——门锁基本是毁坏的——只一样,出入随手关门。
福坦街丰乐楼
“……菱花镜里姿容媚
怨苑空待郎君不肯归
奴泪洗了妆
秋风寄来寒菊香 ……”
清泠泠的琵琶弦弹勾引得众人凄戚波动,趁此大好气氛,三五艺伎各自端着一面铜锣,反面朝上,游走观客中间讨赏。
吕金端着锣逐个经停,多数人愿意打赏些须,一般是铜钱碎银,照常地一一谢过去,忽见几根葱嫩指段捏了锭一两整银轻轻放在一堆小钱之上。她抬眸悄探,见果然是印象里的那位小姐,并不声张,照样浅笑着谢过。
后台,退场的歌伎正对镜打理妆面。
“姚黄,”吕金打了帘子进来,“那位小姐果然来了,还真是为着你来的,还同前几次一样,打赏整整一两呢。”
姚黄浅笑,忽而疑惑:“可是……”
“看你为难,怎么?”
“我不明白,那位小姐如何看中我呢?要说词好,可别家有更好的,就是同支曲子,也有的是比我唱得好的……”
“你又怯了,人家甘愿赏,必然你配得。”
闻言,姚黄迟疑地点点头,又道:“那位小姐是个贵人,我接连受她照顾排场,我想,请她一见,聊表谢意。”
“这不难,我去帮你说。”
雅间
“小姐屈驾赴邀,姚黄不胜荣幸,请。”
“请。”
果茶回甘,唇齿飘香。
二人言来语往,相谈颇欢,至兴处,伙计叩开门端来点心。
姚黄为寇宁同斟满茶,浅笑道:“原来小姐也是阳昙府人士。”
寇宁同执杯啜饮一口,点头道:“我原是阳昙府下宣州人口,年前家乡遭了水患难为生计,所幸在永京有亲戚接应,所以迁了来。”
闻言,姚黄缓慢点头,哀色道:“难怪方才言谈间闻听乡音。”
“姑娘的歌声正是乡音催情,”寇宁同夹起一片糯米藕,正要送进嘴里,忽想到什么,轻缓搁箸,“姑娘家远在国之南,如何漂来这里?”
姚黄道:“说来有些波折。”
她系阳昙府宣州人,自小被赌父卖给了班子,因此离家奔走不能着落。没几年,随漂回到阳昙府,班子开不下去,被并给了“弦庭韵信”,班子里的人则被编进最新的团列名“虹女传”者,众人以颜色作艺名,姹紫嫣红、姚黄吕金、窃蓝葭白……待训练好了,便同其他团列一样被分配到他乡发展。她们虹女传正是被调去了洪光府下同州玉桂县,名缘梦楼的一家风月场,在那签了契驻唱。本来还算安生,直到两年多前姹紫被害,众姐妹为了给她讨个公道,东奔西走,终于把案犯告了,也因此得罪了当地豪绅权贵,鸨母不敢容她们,便叫众人赔了钱、休了契,再由总店把她们远调来永京,本想着谈进似邀仙台、云来茶庄这样的大台子做驻台,然而王都人才遍地,自然看她们不起,最后签到这丰乐楼来。
“邀仙台有个班子,叫‘静籁馆’,也是总店门下调配来的,不过人家是演的场剧,跳舞呀、唱曲呀,什么说书、口技、皮影……什么人才都纳在里头,”姚黄赞叹地笑着摇头,“听说那个班子原本是驻在阳昙府宣州,只因年前水灾,生意不景气,所以被调来永京。”
寇宁同点点头:“原来如此。听说在新年夜,那邀仙台请在场的食客看那班子的场剧,似是演的一出神话,叫……”
姚黄笑接道:“是叫《划地界天》,讲的是万千年前,殀魔祸乱,导致三界动荡、六道不宁、地崩天逃,神王率众镇压寰宇,重新划定坤舆、圈界天穹的故事。”
“正是,正是。就像你说的,说书口技皮影歌舞,什么都用上了,又热闹,又生动,”寇宁同想象着,面上神醉思遐,“可惜今年的场我错过了。”
姚黄敛眸轻笑:“邀仙台放话,往后每个年夜都请食客看场剧,小姐可待明年的场呀。”
寇宁同点点头,道:“正是。”
二人又相谈片刻,直到窗外天色隐约泛灰。
“天色渐黯,我这便要回去了,”寇宁同起身揖别,“多谢姑娘请茶。”
姚黄起身浅揖,送人到门口:“小姐慢走。”
通容街
日渐红昏影渐斜。
“砰嘚棱嘚噔——!”
“臭乞丐,快滚!也敢碍爷的路?呸、快滚!”
这厢申吾一才刚从附近香饮子摊??处打包了一筒紫苏饮回到食摊继续等面,臀未着凳便听不远处有人恶口喧哗。
“哎,你看着不顺眼叫下人轰走就是,何苦劳动自己那?”师适瞥一眼地上被踹翻的老乞丐,“怎么,你们死了?还不快把这些腌臜赶走。”
两边随从应令上前动手赶人。
“啐!”董越往脚边一乞丐身上猛喷了口痰,“我们走!”
热面端上桌来,申吾一眼见那二头仗权野狗走进一铺。又望那几个乞丐,见路面有一人捡拾被踹碎的瓷碗和几枚铜钱还给那无端遭罪的老人,而后离开了。那人脏得包浆,面貌污黑不清。闹剧息去,驻足偷看的众人亦退散。
“嗨哟介煞恶!他自己眼睛糊了大粪撞上去,反怪那老乞丐!”
“呸,二代种!”
“哎哎,汝等轻声些,叫他们听去了不得了喔!”店家又端来一碟卤猪肉,“嘿客官,您的卤。”
申吾一点点头,问:“请问店家,那是什么人,竟敢在天子脚下闹事?”
店家道:“客官是外地的?嗨,那可是个货色!”
“那人叫董越,其父董昌在宫里当官,董家的,同咱们国母是一个族,在权贵里颇有些脸面。”
申吾一点点头,又问:“那个一起的是谁?”
“哦,那是礼部尚书的公子师适,笑面虎一个,害,能扎到一堆去那都是一路货色。”
“怎么这样。”
“像那号人,唉哟,会投胎哦。”
申吾一哼哼冷笑,不再语。
碗中面条被捞得一干二净只余碗底清汤,碟中空泛油光。她从荷包里数出一摞钱结了账。
永寿阁。卖古董的。
那就看看古人的古董是什么样。
遂迈脚进店,当即有伙计来迎,一见她模样,立时耷了脸,语气还强撑着活跃:“客官请随便看!”
方才吃面时她一直关注这间店,并没见那两人出来,可现下身在店内却不见人踪。
她边逛赏边藉余光扫察。该铺装修不见异常,台案柜架摆得都规矩,展出的各色古董亦精美古艳——哪里可能容人呢?
路过古兵器架,各式刀枪剑横挂墙上,正中竖立一柄山形叉;旁角停一竹编筐,里头装的些一看就不值钱的器具。
“请问筐里的怎么卖?”
“喔,那是铁器铺作废了的,均价一贯钱。”
她顺手提起筐内一器掂量,而后放回,又提起一器,又放回,如此逐个提出来掂量。
最终择定一榔头。
她握着榔头低头端详:铁材,长约半臂,细柄身,羊角头,木质鱼尾把,通体氧黑。
流浪在外是得有家伙防身。
她伸手进包袱里拉出一贯钱,遂唤伙计:“你好,结账。”
柜台前,伙计正用钱板子??数钱。申吾一趁隙打听:“请问,这附近有卖驴子吗?”
“驴子?哦,这附近到没有,得去城西的常荣街,那里什么都有得卖,”说完正好数足,他先将钱收好了,而后把榔头递给申吾一,“客官,给。”
申吾一接过,道:“谢谢。”
“哎,客官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