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脸都有鼻子有眼,五官齐全,她认得谁是谁,可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这里原是处废用的水坝,而今改造成景区,河面如旧辽阔,当中填起一片石滩,时有白鸟翩翩落停,跳走其间。因大河水量不比以往,底下拦河坝出露些许,在这基础上添设了六边形的砼台若干,自由排列,只把两岸相通。
她不走心地把这里扫了一圈:游客倒还多,却是大小成团地分散在各处。天色灰蒙蒙的有点要下雨的意思,粼粼的河水微波不宁。
她想现在该要去跟一起玩的人汇合,遂迈步。目下她身在砼筑折廊,要去前方不远处全白的灯塔所在,那里正在河中央,底下就是人造的石滩。
到了,她跟认识的几人说了什么就当打过招呼。其中一人提议跟她到别处逛逛,她欣然同意。
岸上十分热闹,什么买卖行当都有,与古朴的民房混杂一起,看得她眼花缭乱。
“那是什么地方?”同行人问。
她顺着那人指向看去,一眼望见前头一栋造型夸张的建筑:数道厚重的砼板斜突向行道,游人经过下方,完全被笼在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那些砼板的排列有些像机翼上能够开闭如呼吸的翼片,眼下悬于头顶,真种有遮天蔽日的压迫感。
“看看去。”她道。
两人来到砼板之下仰头观望,头顶半空悬突的庞然巨物真个威严肃穆。下方临门站了个人,穿的漆黑一身。
她问那人:“这是干什么的?”
那人只答:“七星斜。”
她不明所以,踏上几阶往内里探望:里头露天,可那天色却于外头截然不同,竟是粉红粉红的,有些发红、发橙,类似黄昏时,火烧云席卷天边那样梦幻绚烂。天底下,呈梯田状蜿蜒排列的砼灰色叶尖形建筑向远方铺展,这让她想起悉尼歌剧院的房顶。
——哦,是墓地。她心内自答道。
两人继续前行,不一会又在一栋纯白的扭曲“n”形门前驻足。
她望进里头,被内容的奇异建筑给淡淡地震撼到:漆黑的背景下,纯白的房屋密密麻麻如蜂巢般排列垒筑,非常之巨大,十足的巍峨,统一是扭曲的“n”形,彼此紧密如纯白色海浪。
她收回视线,见门牌上竖列两字:门厦。遂知这是宾馆酒店一类。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一家民居,是典型的徽派建筑,其黑檐白墙历经岁月很是斑驳,霉斑苔痕爬遍了,乌瓦也褪得花灰,门口张贴了正红的字联,两边还高高垂吊着串连的大红灯笼,怎么看都很喜庆,然而门槛上靠边歪坐的老太太却是一边呜哭一边糊着五颜六色的纸扎人,脚边还有个锑盆,里头大把的冥币正在火中拧扭炭化,灰里掺白的屑飘呀飘。
两人继续前行,途中原本在灯塔休息的三五人也齐来汇合。
众人一齐前行,离开了热闹的岸边,来到大马路。
这是个宽敞三岔口,视野中呈“y”形。脚底下踩的沥青路很新,画在路面上的黄色、白色交通标志也很新。此时,天色沉得青蓝,青蓝天光映下的一切人事物都黯得发旧,有种美式复古的糜烂氛围。马路周边是沙土路,有灌丛生长,细枝穿错,叶子稀拉,看着凄凉。她们站在“y”的左岔上,对面是座秃山壁。山壁下站了栋二层平顶小楼,墙壁是白色长方条的瓷砖,钴蓝的窗玻璃冷漠幽静,房檐仿的古代样式做了一点点飞檐,铺的土红偏橙的琉璃瓦。
众人向对面的岔继续前进,前方的小楼永远离她们那么远。
下一站是个闹街,一带的建筑老旧古朴,有那绍兴老街的风貌,脚下踩的路由石块、石板混铺而成,被亿万双鞋底日夜磋磨得滑润生光。这里的天气很正常,大概是清晨,不,更像雨后乍晴,到处是粼粼闪闪。人多呀,这样四人宽的街,游客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众人被裹挟到一座祠堂前,这里空场大,略宽敞些。这祠堂造的五彩斑斓,屋檐上弄的好多花样,真个雕龙画凤,墙壁上满是壁画,眼看着又挤又闹腾。门口有人敲锣打鼓地张罗人进去看戏。她们跨进门槛,发现里头系下沉式院落,露天的四合院制,工作人员分布在院子各处,练功、上妆、摸鱼……众人好奇的打量着院里头五花八门的人,忽一眨眼,风云大变!
天色猛然阴沉沉,黑云蔽日,四周也变了色调,又青又紫的,建筑也渐渐地扭曲。她疑惑,忽然扭头看到一个绿色妆面的演员正生啃其中一个同行人的脖子肉,血哗啦啦喷射出来那人痛苦地凄声厉嚎,五官都拧扭成一团辨不出人扬。
狩猎骤启。
院子里的东西开始脱皮、增生,人们惊叫着朝门口逃亡。
气氛一下子紧张急乱,她仰望门口,见街上行人如常来来往往,竟无人注意到院内正在进行血腥凶暴的屠杀。呆愣中,她身边的东西也遽然异变——人皮在崩裂,底下黄绿荤臭的蚩虫尤兽态狰狞怪头撕开血盆大口剧烈挣扎着要面世!
“报警!!!杀人啦报警啊!!!快报警——!!!”
她嘶声厉吼着朝门口连滚带爬地攀逃,可外头的人没有听到,如常来来往往——她也听不见自己的呐喊!身边一并拼命逃生的众人接连被那些怪物从后方捕杀,尖齿划刺进血肉、骨头的声音骇得她浑身发麻。身后有东西锁定,她如芒在背!
“啊啊啊啊啊啊——”
生死关头她纵身一跃滚出了门槛,外面依旧粼粼闪闪,过往行人没人来注意她。她爬起来,发现门口原本敲锣打鼓的几人竟然只是彩塑,一动不动定格在原地,各人面上的笑脸依旧谄蝞。她扭头,视线穿过门槛上透明混彩的扭曲的“结界”垂望,下沉式院落内屠杀依旧进行中。
她怀着劫后余生的侥幸醒过来。
“吾一……吾一!你醒啦!”
上方传来喜悦的话音,她呆望着眼前,那是,那是……
鹅黄帐子轻微地摇曳。
眶内眼珠略动,床边站着喜极而泣的寇肖喜。
“呜呃……”她怎么哑了?
寇肖喜见状忙转身去桌上倒水。她小心翼翼地蹭着床头坐起来——感觉背面平平的。
她接过水,点点头表示感谢,且先啜饮几口,而后一口闷进。
“操……”活了……
据寇肖喜提供的情况:大部队昨天就启程返回了,偌大行宫里,除了原本打理的宫人,就剩下她、寇肖喜和芮矜、新苗四个主要伤号,并几十名女婢侍卫留守侍候。期间芮矜等人来探望过几次,只是她还没醒。
天那,她竟然瘫了将近一周。
由是心內生出种同世界断联的奇异感觉。
丹水餍斋
夜
尹一子拖着疲惫的身体如约来到书坊,进门,柜台处无人,遂往里走,见那史架所在的角落蹲了个人,其脚边堆满了书册竹简。
“请问……”
那人闻声一抖,而后扭过头看来——是个形容瘦削的姑娘。
尹一子揖道:“我找这书坊的主人,卢老板。”
那人眼帘垂而又抬,问:“可是五天前来过的尹公子?”
“正是。”
那人点点头起身,展手引他跟随:“请跟我来。”
尹一子遂跟随其后,被引至柜台。
“卢老板有事出差,走前嘱咐我等一位尹公子,”那人边说明缘故边提出一摞书放置台面,“这些就是目前的拓本了,总共二十四本,公子可检查一番,如无疑问,我就帮你打包。”
“好。”
尹一子先后抽出几本翻开,先仔细看过目录,后草草略一眼内容,心内很是满意,因道:“有劳,请帮我打包吧。”
此人动作利落准确,尹一子看着很是欣赏,忽而脑中掠过一念,因问:“姑娘方才说的‘目前’是为何意?”
那人斟酌道:“总本并没有完结,这里的二十四本是……已经定格的历史。”
“……什么?”尹一子一时不能理解,“恕在下愚钝。”
那人面色思索,似乎不知怎么说,一阵,她道:“稍等。”便转身往书架里去,转眼抱回来一大本,正是那《失考志异》。
她自书尾翻开,一页页往前,内容皆是全白,如此翻了好半天,终于翻到有内容的页面,只见那页最后一句:新的斗争进行中……
“文明不死,历史无尽,”那人道,“不会有人知道这本书什么时候完结。”
“可以追到死。”
尹一子接过包好的书册,道:“多谢。”
“慢走。”
临门,他想起什么,回身问:“请教姑娘名姓?”
“噢,我姓吴,名世丞。”
围场
经过一段静养,四人身上大好,遂相约策马奔腾于山野。
“吁——”马蹄渐慢渐停,“爽了。”申吾一淡叹道。
寇肖喜勒马与她并排,不久,后头的芮矜与新苗共乘而至。
“公子,可还消受吗?”新苗低头问前座芮矜。
芮矜浅笑着点点头。
四人并驾慢踱,轻蹄悠哉。
“听父亲说,此番二位杀贼有功,皇帝决意封赏,芮矜在此提前祝贺了。”
“真的?”寇肖喜道,“若真有此事,我……我没脸受领。”
新苗道:“这是为何?寇小姐当夜大战四方,叫人折服。”
寇肖喜丧气地摆摆头:“唉……咱们通力合作才挣得生路,后面那贼来缠,若不是吾一强势击退,我等早已冤死山林。”
“多谢申姑娘救命之恩,”芮矜谢道,“虚言无益,往后有用得到的,尽管开口,芮矜一定竭力相报。”
申吾一望着远山模拟未来,倒也腾了一耳朵应付这些文绉绉的小孩:“天气真好。”
永京
朝堂
“陛下,臣愿赴阳昙支援疫病。”管昭镜持笏出列。
皇帝颔首道:“然而去岁阳昙府水患亦是管卿赴援,且,日前海围刺驾,管卿护驾负伤,至今未好足,爱卿还是不要过分操劳,归列吧。”
“除了管卿,便无人肯去阳昙吗?”
堂中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阳昙府系前应遗民安置区,这……虽说孚国建立已久,可卫应两边谁也不把谁真心当自己人,一向自家事自家顾,遇着灾啊难的,确实没什么人愿意理睬——反正人家自己也能解决么——何况,这瘟疫是个九死一生的苦差……
“臣别晦,愿赴阳昙。”
“臣卜良义,愿往。”
话音刚落,出列的两人具愣了愣,一个在百官之尾,一个在中段,彼此远远地探了眼。
“善。冯喜,拟旨。”
章德殿
“秋狝刺驾系礼部尚书师庆胡与民间邪教‘共生会’勾结谋划,此事证据确凿。”
殿内,来鸿印将文书呈与皇帝过目。
皇帝一张张看过去,面色愈发森冷,沉声道:“‘共生会’?父皇那会不是被清剿了么,怎么突然又冒出来?”
来鸿印道:“这等邪物一向杀之不尽的。”
‘共生会’,元和年间突然在东南沿海躁乱。那时,此教尚不成体系,只由一班自称‘传教士’的胡人藉游走民间招揽信众,只因传播的是些不劳而获的歪风邪理,并不受百姓待见,很快被地方官吏严令驱逐了。这班人一路流落至当时慎氏的封地——怒台,被本地巨富奉为上宾,有了最初的据点,叫‘盘金寺’,该寺供的尽是些外方神,袒胸露肉不成体统,本地百姓没有去拜的,这却方便了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藉善捐的名义进寺耍淫,日久天长,该寺卖肉的生意愈发猖獗,又经过不断包装、改建,竟变得与寻常寺院无异,渐渐也引得本地人盲目去参拜。至皇坦年间,该寺仗着官商撑腰,大肆倒卖起瘾药,能致人发狂疯癫。那药很快在怒台及周边地区流通,食人病也随之传播开来。先帝闻知,勃然大怒,派大军围控镇压,并沿线查出前因后果,月余便剿了那波胡种,涉案的一众王侯官吏亦抄灭了,驻侯慎氏亦在其列。然而,彼时这班邪魔早已在孚国各地蔓延扎根,又凭祖传的坑蒙拐骗之术偷得孚民血脉大肆繁衍,时过境迁,早已洗化得同本国国民一般样貌!
“那师庆胡正是永京部分,共生会的祭司。”
皇帝眉间微拧,眸色沉。
来鸿印道:“地方百姓失踪案多少与各地共生会祭祀有关,”他顿了顿,“线人递出情报,那班教众似……册人以食。”
“啪!”楚桓愿狠狠拍桌,“野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