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传扬出去,必招惹众国举旗来伐……”
来鸿印敛目不语。
一阵,楚桓愿幽幽道:“把师庆胡的族谱以及交情网络细细查来,要小心,不可走漏风声。还有,当初是谁举荐的他?”
“是前首辅慈祖寿。”
慈祖寿在太后下台之前就死了,他儿子慈朗表面上是个趋炎附势的滑头鬼,抓不着错漏;其孙慈却白窄气精一个,不像是知道家族底细。
——偌大的孚国,至今被虫子钻啃到了什么程度呢。说起来,那班皇子的血恐怕也是掺杂了……
来鸿印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蓦地睁眼,对外吩咐道:“去右丞相府。”
元和年间,武帝本欲撤除左右丞相之职,然而才刚组起内阁就死了,又不好趁热撤了,因此丞相和内阁便同时存在,两边都认为对方是多余的。至皇坦年间,光帝想着在二者之间撤去其一,可两边吵得激烈,谁也不肯放权,便如此吵到了光帝驾崩。又到了景昭年间,楚桓愿血洗朝野掌握政权,决定二者皆留:内阁分到实权,然而名义上低于丞相;丞相没了实权,品阶却是一人之下,作为皇帝的亲秘书,常要替皇帝办些不好面世的黑活,或者为其分担文书工作,此外,左右丞相手里各握着一半的暗卫调配权,因此也管暗卫的一系列事务,算是暗卫统领吧。
“叩叩叩。”
“老爷,左丞相前来探望。”
“就说我睡下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来鸿印昂首阔步迈进来。
一旁小厮满脸的为难:“哎呀老爷,这、这……”
芮敏扫了一眼来鸿印,对小厮道:“你去吧。”
来鸿印指尖溜过桌沿拐近芮敏身边,案上摆着一应篆香的工具,他身前是一只匐鹅形淡天青釉弦纹三足炉,里头香灰被压平了大半。
“真不厚道呀,梳霖,”来鸿印悠悠捏起香箸,“你好玩这个,又不点燃,得了什么趣?”
芮敏沉默地继续压平香灰。
“阳昙府发生了瘟疫。”
那人果然停下动作,静静等他下文。
“楚桓愿派了卜良义和别晦去,我记得他们两个都是你给物色上来的,不过几年来被有意打压了,一直未得重用。此行虽苦,若成了,却是个升官的好机会。”
模具被小心地谨慎地轻落在香灰中央,而后慢慢地填入香粉,再仔细地运平。
来鸿印垂眸,静默地看着,忽问:“伤口怎么样?”
“好了。”模具被缓慢缓慢地,轻轻地提起——是个荷花的纹样。
“好了?”来鸿印轻笑,“呵,你虎口的伤还未拆绷带,你那肩上的伤倒先好了?”
芮敏执香铲,把炉中香粉又一点一点铲回香粉盅里。
“刺驾一案系师庆胡组织,可这个人眼下不好动,否则打草惊蛇,吓跑了他背后的台子,”来鸿印稍正色道,“楚桓愿叫我扒了他的网络,”忽地语气又松快下来,“哎呀,你说,这些东西牵三扯四的,我什么时候才能扒到头呢。”
“无事便请回罢。”芮敏把香灰上最后一层薄薄的香粉铲倒进脚边的青釉渣斗内。
来鸿印一手扫开案上物件给自己腾出空来,径自落坐,语气似惆怅道:“二十来年了,你是照样的不近人情。那时,咱们玩得不好吗?”
“怎么养不熟呢。”
“来人——”
来鸿印竖起食指封在芮敏唇瓣上,道:“那芮矜分明不与你亲,却随了你八分呢,倒真像父子了,一个德性,”
说着,他收回手指,“那时,你比他还腼腆,怎么老了也这样,没怎么变化呢。”
大好的休假日,芮敏却累出了眼纹,几句话的功夫人都憔悴了。
他垂下头把脸埋进手心,疲乏地闭了闭眼。
“来啊,送客。”他抬起脸,对外吩咐道。而后起身往床榻去,脱了外袍随手一挂,上了床躺下,被子一盖,再不动弹。
几日过
丹水
“什么?皇帝遇刺?”
“那……门座艮山坤向,那皇帝如何呀?”
“皇帝倒没事,这个,乾山巽向……”
尹一子捏着笔在纸上四处打草稿,同时支棱一个耳朵听身边同僚七嘴八舌地碎论。
皇帝没事也好,当前这个还算好共事的,一时要换了,也难保换上来的是个什么货色。
“哎唷,绝户,绝种那……”
“是这选址的同那墓主有仇?”
“说不定是人自己拣的。”
“啊?这祖宗可图什么?”
“能造这样规模的墓,嘿、也许眼下探出的这片,它只算个脚,你们说说,真要这样,这墓得多大?就是天子,这样规格也过分僭越。”
“谁知道古人怎么想,呵,吾真想知道几百年前,系谁人敢大肆人殉?”
“必是个惨无人道的。”
“说起惨无人道,历史上不是有两个名人吗。”
“哟,你是说周厉王姬伏,还是嗯,那遂幽王殷秀?”
“瞎说,那周朝灭亡数千年,就是夯土壁里嵌的骨头也才死了几百年那。”
“那就是遂朝那个嘛。”
“更不可能了,那幽王秀残暴无度,百姓恨透了,史记城破那日被义愤的民兵乱刀剁成了肉酱,呵,还墓呢,土包都没得躺。”
“那还有什么人?”
室内纸翻笔捻,杂声悉刷不休。
墓內
那日一干人探至铜壁止,不能再进,遂施工打通两层做竖井,方便后续动作。
怀务将提前配好的药粉小心纳入特制药铲的铲柄内。
该铲造型小巧,通心柄,可伸缩,套塔式连接,伸达一臂,缩则一掌,铲柄衔合处可旋转,内旋可与柄壁贴合,外旋可展与柄身平齐。
怀汲见父亲示意,便一点点抽出堵住壁角的湿帕,同时,怀务小心地把持药铲探进那角。
“如此便可驱散内里毒雾?”洪敞问,目光看着怀汲把补浸了药水的湿帕重新堵住那壁角。
怀务微微摇头,道:“只是借药粉与那毒雾反应,好将浓度耗低,到时破壁深入,众人还须带上滤气的面罩。”
洪敞点点头,侧开身示请:“如此,辛苦怀太医、小怀太医了,请回地上休息。”
“好,请,”怀务也伸手示请,“服宝,仔细收好东西。”
怀汲边清点物品边点头应话:“孩儿省得。”
洪光府
推官卓火明失踪数日,官府寻查无果。
“表坏了,”丁文殿盯着时辰盘,拍一拍,晃一晃,“是磁场影响吗……”
卓火明伸手接过盘来翻转着打量,一阵仰面望天,道:“咱们走了这么久,好在天色还亮。”
幽黯的茶山仿佛绵延不尽,梯弯重重,拐过一道,前头还等着无数道。这烟青色天空也是一样的寡淡,冷寂,连个鸟都不见。云幕遮乌阳,茫茫当空只见稀薄天光。
她累得阵阵发困,恨不能当场瘫倒大睡一觉,只是头前两人看起来精神还旺,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怕扫兴,治好硬着头皮继续走。
“要不,”领头的卓火明渐渐停下来,“返回吧。”
丁文殿走到卓火明身边,有气无力地揽上她肩颈,问:“确定?”
卓火明呆了会,继而顿顿地点头:“回吧,”遂转头,“法受,回去吗?”
她如蒙大赦,维持着麻木的表情矜持回应:“回。”
“哆、哆、哆。”
“没门。”
“哈哈哈,完了。”
“不管了,坐会吧。”
三人挨着彼此,背靠崖壁,盘腿落坐。
寂静无声。
卓火明乍的出响:“童子尿能破邪。”
“呃昂,”她猛地一弹,醒了,“啊……?”
“可我们,不是童子啊,”丁文殿纳闷,“而且我没尿意。”
静谧。
一阵,卓火明幽幽道:“朋友们,来破口大骂吧。”
丁文殿抱膝伏趴着,闷闷的声音透出来:“骂什么?”
她闭着眼假寐,问:“为什么?”
“想到什么骂什么,”卓火明一一回应,“不是说骂脏话也能辟邪么。”
静默。
“啊啊啊啊啊啊!!!操你丫的吕易娄慧董立!不得好死!所有参与包庇你们的都不得好死!!!贱人关系户!!!篡种偷家的野贼!!!”
……
“杀人偿命!!!作恶反噬!!!”
“白眼郎、畜生!!!无情无义、天打雷劈!!!”
生命的律息在排山倒海的痛骂声中沸扬。
——“好渴。”丁文殿道。
她艰难地咽下干涩的空气,身旁卓火明疲惫地点头附和。
法受望着平静的塘水若有所思,半晌,喉间悄悄一滚。一阵静默,她问:
“你们说,喝了这水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