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第三日
是夜 结典夜宴
台上正表演《虹羽天妃舞》,夜色如墨无垠,斑斓明灯照映,场中数十美女粉面浓妆、彩裳翩跹,于灯辉中清楚鲜艳。
衣裙下,婀娜形影徐徐摇曳,游移间莲步款款……领舞倒地的瞬间,其面上温润婉约的笑容未及褪去,血自她额心流落,顺着轮廓悄然蔓延,溶花掉精美的妆粉。纱披沾染了月光,翩翩而落,宴场嘈闹如菜市,艺人、观众惊惧如虫鼠逃窜,四面八方的杀手挥刀流利如剁菜肉,血飞了满场。
“护驾——!!!”
“操——!跑!”申吾一一见那舞者要倒就默默拿了矮几上的烛台紧攥在手,只等众人惊叫逃散便扯了寇肖喜闷头跑路。
“我去救父亲!”寇肖喜嘶叫着往公卿席跌撞而去。申吾一只得扯着她去找寇良庸,岂料人群杂乱如奔潮,竟把她二人的牵连挤断了!
“呃啊!”冯喜打出拂尘挡下杀手一记劈砍,不料侧旁又有寒锋杀来,他武艺不济,肩头实实挨了一刀。
“呔!”元镇赤手空拳突到眼前,抄起脚边仪仗扇扫翻一圈刀剑,救得冯喜,忙搀了人往皇帝身边退守,“陛下!陛下如何?!”
异变陡生,十数暗卫自夜色中现身护卫,将楚桓愿与众妃保护在王座范围,外周士兵暗卫杀手杀作一锅浆糊。
“无碍,体弘如何?”
“臣无事,冯公公受了伤!”
场中,芮敏攥紧了烛台当剑使,吃力挡开乱刀,与一杀手苦苦缠斗。慌乱中又接下一记刀劈,他虎口被震得开裂,乱步后退,不慎撞上矮几直往后栽,竟坠进一片胸膛,薄锋逼近眼前,那杀手却被一剑斩腰,轰然倒地。霎那血瀑飞溅,只一袭宽大袖袍利落挥甩将之尽悉屏开。
“梳霖呀,拳脚生疏了。”
“多谢……来兄。”
“去!”管昭镜脚上踹翻一个,手上捶飞一个,口中咒骂不断,“叫我知道那等死贱人不肯安生!!!”
“铿——!”猛然扭头,山槐岸绷着脸砍掉一个杀手,“接着!”管昭镜接过她抛来的砍刀,斗打中与之背靠背相接应。
“呃啊啊啊!”脸上一人被斜肩劈裂开,血自那缝裂喷溅开来,浇红了申吾一的视野……
寇肖喜被攮倒在地,身上挨了几下脚踩,她瞪大了两眼震愕地死盯住前方:寇良庸一臂裹了罗芸,一手揽着寇宁同,三人在兵卫掩护下从众撤逃。
芮矜与新苗各自抄了地上掉落的刀兵防身,四周男女公子十之六七能武,又兼兵卫保卫掩护,这片几乎全杀开来。
刀光剑影缭乱,芮矜余光略见不远处趴倒地上呆滞不动的一人,认出系靶场另一角的女公子,因急切朝她呼喊:“快起来!危险!”
夜空中,冷光映月,箭雨冲来——
“有暗箭——!!!!!”
“皇帝!”芮敏才刚退守至皇帝身边,即见一星寒芒直冲向楚桓愿,慌忙伸手扯开人,身后却被黑手推得前倒恰恰接了那箭。肩头剧痛突如其来,血色铺开,他受力被冲倒在地。
脑中嗡鸣渐息,恍惚中听得楚桓愿等人连声呼唤他。
“梳霖、梳霖……”
“芮敏!”
眼前阵阵发昏,隐约见来鸿印混在其中,面目忧色而眼底笑意森寒刺骨。
他惊醒,死攥着楚桓愿袍袖:“呃、芮,芮矜何……在?!”
一时的箭雨冲散掉众人,芮矜与新苗为救寇肖喜与大部队失联,此刻迷失野林。
三人肩臂相搭互为搀扶,丛林漆黑静谧,恐有野兽埋伏,处处隐祸,不比方才杀伐场安全多少。
“公子,那有一处平台!”
“走。”
两人先把寇肖喜放坐下来,而后挨靠一处休息。
寒风擦过面庞,寇肖喜动了动眼珠子,颤着唇瓣嗫嚅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此番若得侥幸生还,一定竭力报答。”
芮矜道:“勿须客气。吾三人患难仗义,彼此相救,不敢昧心称恩。”
一阵,夜风吹得三人发冷,因商议着弄堆火来烤。芮矜与寇肖喜便就近拾来些柴棍枯叶,新苗自腰包里取出火石并火燫捣鼓着取火。
“公子,咱们就这么待着吗?”
“不……却不知宴台情况如何,”芮矜抱膝蜷坐着,两手伸近火边取暖,“我们贸然逃进这林子,也不知处在什么方位。”
新苗撕下一条衣布,牵来芮矜右手,小心为他包扎。方才三人持刀一路杀出来,总挡了几十下劈砍,芮矜虎口便因此被震裂开,眼下血口半干。
沉默中,芮矜出声:“我们轮流值守,别让火灭了。”另两人闻言点头。
“寇小姐一身好本事,深藏不露,”新苗赞叹道,“方才杀手围来,若无小姐发威,公子与我性命休矣。”本以为救了个手脚废软的累赘,不想危难关头,此女竟似杀神附体,一言不发、挥刀乱砍,如剁鱼肉,三五杀手不能敌,刀锋过处一命呜呼——便是死了一地,此女还逐一追补数刀,直教一圈死人血流干了才安心收刀。
寇肖喜沉愣愣地缓缓摇头,道:“公子谬赞了……”
芮矜注意到她神情异样,因问:“小姐如何心事重重,”说话间想起寇肖喜身边原有个侍女,眼下却不见,“可是忧心那亲随?”
寇肖喜这才想起来申吾一,心底猛一跳:“啊,吾一……”原本吾一要带她逃生,偏她执迷不悟,刀剑无眼,吾一恐怕——她掩面抠脸,“是我害了你呀,呜呜……”
芮矜与新苗面面相觑,默默垂下脸闭了嘴。
“咻!”
一支冷箭自黑暗里窜出,射塌了正旺的火堆,柴身着火四处乱滚。
三人大骇,慌忙提了武器退到一起背靠背。新苗低声骂来:“直娘贼,如何无休无止?!”
黑暗中又接连射出十来支箭,皆从一个方向窜来,三人挥刀掩挡不及,身上挨了多处擦伤。
“呃!嗬……”寇肖喜左上臂被射穿了一块肉,当即脸色惨白,“小心……应该只有一人。”
“新苗,小心保护!”芮矜紧拧眉头,吃力地挥刀劈箭,虎口紧绷,血色洇出来。身旁新苗即挡在寇肖喜身前挡掉来箭。
一阵,对面没了动静。
三人挨得紧凑,个个神情紧绷,不敢稍有松懈。
“铿——!”芮矜猛然扭头横刀接住砍向新苗头盖骨的剑!锋刃疾相擦割,火星子溅开,只见一覆面黑衣人自上方飞落来。黑衣人旋剑撂开芮矜,又扬腿一脚踹其髋把他踢飞进未熄的火塘,衣袍滚过红热的炭柴,燎焦一大片。见芮矜一时爬不起来,黑衣人冷哼一声,又继续杀向新苗同寇肖喜。
这厢新苗一面护卫寇肖喜一面承接劈头盖脸的剑光,眨眼睛身上被砍开数道深浅血口。遽听得芮矜重新扭打回来,黑衣人当即抬脚踹翻了新苗,其后寇肖喜勉强接住人却被牵连得滚地不起,其身前新苗挨了一记窝心脚当场喷出口血,再战不能。
一旁芮矜艰难抵抗,那黑衣人剑法花哨,几次寒光闪过他脸,堪堪擦肤而过,数个回合下来把他的气力将将耗磨尽。当头又是一记猛劈,芮矜右手已然被血濡透,再接不住这一下,刀被震脱在地,那黑衣人即钳住他脖颈往地上揿,后背重重磕上凹凸石面,不等他喘过气,右肩肩头便被扎了个穿!
尖锐的剧痛极速蔓延,他茫然睁大了眼,视线同那黑衣人对上,他口唇微张,下颌颤抖着,痛得叫不出声,眼前模糊发黑。
“嗬……!”剑自骨肉中被猛地抽出,芮矜恍惚回神,眼前暂复清明,“你、你是……呃啊啊啊——!”黑衣人起身,挥剑左右两下砍进他腿骨,他凄厉惨叫着,很快因剧痛昏死过去。
解决了芮矜,黑衣人又回过头要杀新苗同寇肖喜,只见那二人一个几度昏迷,一个负了伤拿刀都颤,皆不过强弩之末。遂睨那二人一眼,才刚抬起脚,忽闷哼一声,骤觉腰间剧痛,低头,一支箭扎进他侧腰,因怒瞪向暗箭来处——
只见黑暗中陡然杀出一个血人,蓬头污面看不清样貌,作狂鹅状张牙舞爪,撕声鬼嚎着,抄刀直冲他来。
“啊呃啊呃啊啊啊啊啊——!”
刀劈剑挡,兵鸣刺耳震得两人虎口俱麻。
动作间牵动伤口,黑衣人身形一顿,申吾一看准破绽,再次砸刀上脸,其人横剑抵挡,她又猝然突进,欲拳击其伤处,那人眼疾手快退身出爪欲钳她,她反散拳为爪抠死其手腕同时猛抬膝盖狠狠顶了他裆,那人愕然大震,胯间痛苦迅速蔓延,情急之下乱剑屏开申吾一。
两人分开距离,申吾一扫到手上刀口,当即红了眼,裂声嘶吼着又举刀砍杀去。黑衣人伤处不便,慌忙接下一刀后炸烟逃匿了。
……
申吾一先后为三名伤员做了简单包扎,眼下新苗正给她包扎。
“吾一,你……”寇肖喜泪眼婆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我本来是杀回去找你的尸体。”
“一时迷路了。”申吾一强行稳住声音。她现在整个人非常兴奋,身体隐隐地抖个不停。
“壮士救命大恩,新苗……”
申吾一摆摆手阻止他下文:“顺手而已。”
狗日的狗日的,她杀了好多人!
——不,不……保持平静。
保持平静。
柴棍于火中噼啪爆响,无人知晓目下夜深几许。
那三个人昏的昏,睡的睡,只有申吾一久久未能平静下来,精神抖擞地守着火。
静谧中,忽闻身边芮矜呓语。
她附耳至其唇边探听,隐隐约约,依稀辨认其中内容:
“阿呃……软……如何急去!嗯……等,等……我……”
静默一阵,芮矜又呓:“父……子一场……儿先去……矣……”
梦到无常索魂来了?
她伸出手背覆上芮矜额肤,另一手手背感知自己额头,心道此人确实有些发烫。
……
会死吗?
呵,死就死吧。
明光自天角探出,随之而来的大队步蹄声在不远处徘徊。
申吾一望着式微的火堆,第五次伸手探到怀中芮矜的颈侧感知其脉搏。
一阵,她收回手,深深吸气——
“救——!!!命——!!!”
翌日行宫
芮敏在外间坐,片刻,高太医自内室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徒弟。
“芮丞相,”高太医来到芮敏身边,彼此浅揖过,而后示意徒弟将药箱放在桌上,“让老夫看看丞相的肩伤,顺便换了药罢。”
“有劳。”
芮敏整理着衣衫,高太医边规整药箱边述说芮矜的情况:
“……拖得久了些,好在临时的处理还算妥当,不然从此就残废了……”
“……须得长期静养……”
“……往后恐怕不好用力,骑射上节制些——或许再不碰的好……”
“那老夫便告退了。”
“且慢,”芮敏送他到门口,忽然出声唤住,“那两个孩子如何?”
高太医捋着修长青须道:“听我那小妹说,两位姑娘都无甚大碍……身上刀口多些,都是皮外伤。”
“如此,多谢高太医了。”
“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