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吧。”
“你死前在干什么?细说来。”
“看电脑——在盗版网站看《铠甲勇士刑天》,然后误触了,弹进一个小说网页,我很愤怒,因为那个网站根本退不出来,我一直点关闭按钮,结果屁用没有,火得我猛砸鼠标!那个页面还敢继续加载,还一直弹进新页面,我更火了!”渡愚周略显激动,眼睛皱成尖三角,“就被迫看了页面,我气得指着电脑要骂,结果突然,嗯,就无了。”
“楚慈殷冷眼俯视着阶下,呃,反正跪得五体投地,的叛徒,就把那人斩首示众,达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的结局?”
“差不多?好像就是直接弹进的大结局那章。”
“呼……”
久远的数据被检索:
大结局的楚慈殷是奔三的年纪,文末被砍的叛徒叫方带子。
秋狝期间,申吾一见过一眼楚慈殷,才十来岁,他身边伺候的侍女正是惠春儿——当然是方带子冒名假替的。
然而文章开局那楚慈殷都二十了,刚举行过加冠礼,表面背景是一切太平,实际“惠春儿”的背叛已在进行中。
这样看她并不在文章的时间线里。
什么情况……
——管它那,她又不走任务线,况且她不做任务照样健在,何苦没事找事。
只是……申吾一看向眼前“另一个自己”,目光凝重。
同样的身体,同样的经历,却不是同个人,名字是独立的……
“在弄明白你我的情况之前,你最好还是先跟我待在一起,”申吾一道,“以免节外生枝。”
渡愚周面上两分犹疑八分抵触。
申吾一冷哼道:“你放心,我不干涉你。垃圾桶你爱翻还照样翻,只是,这是文明社会,必要的公德你总该遵守吧。”
遂二人一驴同行。
“老板——”
“客官看驴?哎,你不是有了一头吗?”
“还需要一头。”
“成,您挑挑,”摊主悄摸打量她身旁的渡愚周,“您别怪我多嘴,嘿,看您打扮是个体面的,怎么带个人在身边?”
“哦,我跟她认识。”
“哈……?”遂陡转话题,“哎,您这驴是前边老头子那买的吧?”
“嗯,是,你们认识?”又转向渡愚周,“自己挑个顺眼的。”
摊主笑笑,道:“害,都是同行,也谈不上认识,就是彼此都知道些。这头品相不错,要价多少呀?”
渡愚周相驴的方法跟她如出一辙,没一会挑中了一头棕黑皮毛的,其自足与腹部毛色花白,也有一对白眼圈。
申吾一问:“这头多少?”
“哟,她还挺会挑,这头品相好呢,得要五两。”
“哦,行,”便伸手掏钱,“我这头买来七两,你是行家,看看值不值。”
“害,”摊主一听神情有些后悔,“哪能是行家,不过我实话说了您别不高兴,这头品相也不错,可要七两,确实贵了。一般地卖你五两至六两已经回本啦。”
申吾一抿着嘴点头,道:“好吧,谢谢。”
歼商欺我!
“好嘞,”摊主接过银子掂了掂,“您慢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渡愚周问:“你的钱干净吗?”
申吾一道:“你尽管安心,这都是我辛苦攒的工资,还有舍命挣来的奖金,文文板板皆我血汗,合法合规。”
“奖金?”
“前不久秋狝屠杀案,我杀敌有功。”
“你杀人了?”
“嗯……你怕?”
“还行。”
这之后又置办了衣服、包囊等,两对人驴才循原路返回。
路经那贩人的摊子,见台上剩得两人,其中一个是瘦瘦巴巴的,另一个就是那哑巴。
“那是固定卖人的摊吗?”申吾一问。
“嗯。”渡愚周道,“手里攒到人就牵出来卖,什么年龄段的都卖。”
“那些人是被拐来的?”
“不太清楚,有的是有钱人家发卖出来的,有的是街上乞丐堆里捡的,我就见过这两种情况。”
“这合法?”
“没人来抓。”
“你住哪?”
“一个荒废的院子,离这条街有段距离。”
忽然,三五家丁跟着一管家穿戴的人往那台子去。只见为首的对卖主言说几句,很快两边钱去人来成交了。
她们眼见那卖人的乐滋滋数着银子走了。
申吾一收回视线,才刚迈脚,遽然想起一件事,因呼:“诶!差点忘了,我要去找个报刊。”
渡愚周眼望着那一溜人离去的方向,手指头弹着驴头的鬃毛,随口道:“样子像奏折本的那种?”
申吾一点头:“对,你知道?”
“嗯,”那群人像是往通容街去,直到那一伙拐了个弯再看不见,渡愚周才收回视线,“今天没开张。”
“你在看什么?”
“那伙人经常光顾贩人摊子,几乎每天都来,只买别人挑剩下的,”渡愚周幽幽摆头,“我盯他们小半年了,很奇怪。”
“远远看一眼就够了,别惹麻烦。”
渡愚周点点头,道:“你要看报纸吗?”
兜了好大圈竟然又回到青禾巷,而渡愚周栖身的废院正是申吾一当日爬洞通达的那户。
她被引到柴房,进门,柴器满当,却显得空荡。门角靠了把竹刺扫帚,旁边竖立着条编畚斗。拐过灶台,一眼睇见地上的铺盖,五颜六色却很黯淡,是旧衣服堆起来的,底下垫了几层松针稻草。柴堆就在铺盖旁,贴墙垒着。
人走到壁架前,申吾一视线跟随,才发现原本置放厨具的台子上整整齐齐摆了几刀纸册子。
“奏折册是今年三月份出来的,”渡愚周拿出一份递给她,“刺驾案那期。”
申吾一接过来,逐面展开:
震惊!海围夜宴骇变屠杀场!……
死伤百计……疑系朝官与邪教勾结谋逆……众乐乐百戏团强势入驻邀仙台!……餍斋永京分店今日开张!快来看书吧!……关心社会时政,匹夫有责……
“人民尖刀出版社?”她逐字念来。
渡愚周道:“我还保存了别家的报纸,但内容不如人民尖刀的劲爆,而且这个人民尖刀的文风很直白,别家都是文言文,这家倒像是……”
“现代。”
“对。”
“我看看别的。”
“一家一叠,自己看。”
正如渡愚周所说,这个人民尖刀出版社不与别家一格,独文章遵循的古文格式自右而左行文,余的像文风、规格、样式等则大不相同。
半晌,申吾一出声:“你见过卖报的人吗?”
渡愚周道:“本地人来的,”她抬手把架上的报纸框齐,“一个摊子卖好几家的报。”
闻言,申吾一点点头,道:“好吧。诶,这些报纸你怎么弄到的?”
“垃圾桶里翻的。”
难怪大多皱皱的,有缺角,还撕破了。申吾一点头不语。一阵,她问:“你住在这里没被人发现?”
“没有,这里很偏,而且我不走正门。”
又道:“你不跟人打交道,语言功能却没退化。”
伊回:“自言自语——话说,我以为古人用的是繁体字,结果至今看来基本是简体字,跟现代无差。”
“这又不是正经的古代,小说的漏洞吧。”
“嗯。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
然而渡愚周抿嘴不语。申吾一见她神情立刻反应过来:“行吧,明天见。”
“都活着吗?”
“嗯。”“活着的。”
原来方才三人喝了塘中水后原地静置。
卓火明腾背坐起,抬手捏了捏睛明穴,然后脑袋一歪,靠在丁文殿的肩头,其旁躺着法受。
静默一阵,卓火明道:“走吗?”
半晌,丁文殿道:“走吧。”
法受便附和:“走。”
仍然是走不到尽头的茶山,峭壁林顶清晰锐利,分明就在前面——永远在更前面。
“……轰——我就重生啦!”
头前,卓火明痛快地倾诉着自己的生平和死亡,她展臂揽风,笑得这么狂放。
她们走了很久,很远。
这里太安静了,虽然皮肤能感触到风的凉薄,脚踩在地上能觉受反作用力,指腹摩挲茶树的叶子,冷滑的。
“哇哈哈哈!”丁文殿也放飞了自我,“我——……针对着我撞,我本想快点逃掉,但那车一直撞,气的我,直接油门踩满跟它干,亿番苦战啊,把那厮撞开了,我猛转方向盘赶紧逃,它还要来撞,我只能继续跟它对撞,结果一起飞出桥掉到江里,
——同归于尽了。”
“热血……”法受叹道。
丁文殿得意地笑笑:“是吧,”又轻叹,“我就不明白,几个钱啊,给人卖命!”
卓火明拍拍她上臂以示安慰。
“你们的经历都好精彩,我……害,就矬了。”她笑得低落,眼皮眨巴着耷拉下来。
卓丁手牵手搭在她的后颈,左一句右一句地勾引她:
“妄自菲薄啊,法受师傅~”
“道长有真经,却吝于分享那~”
她很心动,因开口讨封:“那,别笑我。”
卓火明骤然严肃道:“难道你以前当街撒尿?”
丁文殿接问:“还是你曾经裸奔?”
“哈哈哈……嗯。”
二人瞳孔震颤,齐问:
“撒尿?!”“裸奔?!”
“嘿……”她笑瞄左右,神情狡讨,“撒尿……”
是她小学一二年级时的事故:一次语文小考,连通两节课加一课间共一个半小时,九十分钟。
好像是开考没多久她就有点尿意,暂不足为患,她严格地伏背低头,目不离卷,视野不敢大幅度移动,以免被老师同学误判。随着试卷完成度的增加,下腹的尿意也愈发强烈。她还能憋。
作文写到一半,她开始意乱神躁,无比强烈的尿意令她忍不住扭来动去,她还能憋一会,至少先写完试卷。
待写完作文,她的膀胱已经隐隐抽痛。她忍不住望向讲台,期望跟老师对视,然后就可以请求去上厕所,可讲台上老师正埋头书写。她感到迫切,难过地东张西望,同桌察觉她视线,以为她意图抄袭,当即侧压下身体,并伸臂挡住自己试卷。同时,讲台上传下警告:“不要东张西望啊!”她被吓得恭敬低头,不敢乱动,然而膀胱和理智斗得激烈:趁机跟老师请求上厕所!不能东张西望,会被认为抄袭!
痛苦痛苦痛苦……痛苦地憋着,到后来似乎憋回去了,只是下腹仍沉,但她终于能松口气,便开始心不在焉地检查试卷。直到下课铃响,她激动地抬头望讲台,可老师又在埋头书写。
尿意被铃声催发出来,她只得继续紧憋。焦躁中,她感到害怕,她怕肚子里的尿会爆炸,她的肠子和血和肉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炸得七零八碎,由是害怕进阶成恐惧。
上课铃响,她再次迫切而满怀希冀地望向讲台,正好与老师对视,她激动地要举手,然而老师却闪开视线又埋头看讲台,并再次警告:“不要东张西望!自己自觉点啊!”
她彻底不敢请求上厕所了。
只能继续憋,憋啊……憋到后来,她开始幻觉她的尿已经撑裂了膀胱,渗透进血肉里,扩散到全身,她会死掉。
终于,破闸了。
尿一点点漏出来,裤子湿热热的,有股骚味飘进她呼吸里。她浑身发麻,眼眶发僵。
那是个冬天,她穿的裤子带里绒,又是深灰色,应该……看不出来?可是她好像尿了很多,她感觉整个屁股都泡在尿里,连裤腰都好像湿了——万一尿从裤子里流到凳子上,又从凳子上流到地上,那考试结束别人就会知道她尿出来了,然后互相传播,全班都知道她尿出来了,再穿到别的班,很快全年级都知道某班某人在教室里尿尿了!
她惊恐地悄悄挪贴屁股,试图把尿沾回到裤子,同时祈祷慢些下课,最好等她靠体温把尿都捂干再下课。
下课铃响,她的心猛突几下,故作无事地把试卷往前,同学们纷纷把座位挪回课桌长边,她不敢离开坐凳,扭捏地驼着背颈躬着腰,提着凳子紧贴屁股挪回到座位里,然后再不敢动。同学在她附近来来往往,她无比恐惧,恐惧有人闻到什么异味,然后查出来异味出自她。
“我也不知道尿失禁的事是不是已经被知道了,”她干巴地牵了牵嘴角,“别人都能保持体面——发生再难堪的事别人都能保持体面,只有我活得那么难看,害,真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