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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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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狝第二日

丹水墓区

中央一行人受领密诏,历月余差临丹水。

戌时更响,室间不约而同掀起一片纸笔归位的细碎动静,渐渐地,脚步声密起来,十来术师稀稀拉拉走出房门,彼此浅揖再会。此时明月中天挂,幽幽夜云飘,时有凉风拂面来。尹一子先后与身边几个同僚揖别,便怀臂往宿舍去。

墓体庞大,内设精密机关,纵使万般小心,还是折损了十余将士,众人死状大同先前几盗墓贼,就连怀太医也摸不准死因。

钦天监一班人连同几名机巧工匠蜗于平房日日埋头苦算,一为排摸机关种类及分布并据此造出模型,以期减少伤亡;二者……此墓应用了某种秘术,极阴邪,不但座扎孚国国脉,且,据当前探索进度,更结合风水堪舆之术,众人怀疑丹水一墓非是主墓,而是“其中”一部分——墓主系谁?为何以墓为阵?又欲何索……众人连日来苦寻古籍,至今未着眉目。

他喉间一滚咽下口水,想象着各种食物在唇齿间的口感。耳边隐有风息,偶尔擦过他暴露在外的一点脖颈。忽而临门停顿,一阵,鞋头转向。

——不知丹水的夜市可有卖冰镇酒酿圆子。

此地伙食单调,舌尖不着酸甜,更兼成日里睁眼就是数算推卦,从白昼到黑天,算得他头昏眼花。他常错觉头顶发凉——难道他一介英年青俊便要在此耗尽青丝,堕落成那等胡僧模样?可摸摸头,分明乌发健在。

他父尹之学系前钦天监监正,前几年干累了便称病退休。他子从父业,亦考入钦天监当差。原本属意天文司,为的是事少闲多,结果偏偏被分到相度司,真他命里劳碌也。遂循规蹈矩近十年,如今二十有七,将而立也。家中父母操心他的终身大事,接连相看过几位女子,总被他暗里作梗给弄吹了,而今他名声臭陋,可是一身清净,也便值得。

丹水虽说远在西北,然而并不荒凉,只看这夜市便知:灯红烛暖,夜客攒集;各色食玩皆有,亦花样繁多。自然比不得那永京鼓市,不过够他逛的了。

尹一子果然找到家糖水摊子,便照原计划要了碗冰镇酒酿圆子。味蕾乍品得酸甜滋味,正如久旱逢甘霖、天雷勾地火,即捧了碗三两口豪饮而尽。自然,区区一碗,口舌未得尽兴,然而万事有个节制,他谨遵斯训,规规矩矩结了钱便离摊闲逛了。

“餍斋。”尹一子无声念道。

想不到夜里还有书坊经营。

他撩袍迈入,抬眼环扫一圈,心道:“此间门面简小,却是肚大能装船。”

尹一子背手踱走其中:笔墨纸砚,小学??,四书,经,子,史,集,天文地理,农工医商……倒是品类齐全,条理分明,愈往内里,其书目愈高深。

走到头了。

角落,其面目正对乃一砖厚的精订本,脊刻《失考志异》。他一面奇怪此等志怪类书目如何混迹于史格当中,一面拨出书来枕之于左手臂腕,垂眸,正封几行朱红凹字刻进眼目:

哭向远古恨回今朝

血泪何终徒矣悲迢

另一手指节微曲,捻启篇章:

溯诸远古??

以太微薄鸿蒙冷寂

而后演化混沌混沌蕴生神魔

则神魔争战至神祖辟洪荒神山创世而开天地

天地始继三皇五帝

划乾坤而太极运转定四极以调和阴阳

生态立则文明觉醒

正之道以善循之法以守

……人者神嗣蚩尤魔附……耕拓神州华者美而容宅兹中或夏之礼以国……

……星汉灿烂气寿国昌……顺天应道替天行道……

“哒、哒……”

有脚步声渐近此处,尹一子合了书,循声望去,眼见个“巨人”穿越狭窄过道从容而来。

【文中一尺≈31~32厘米】

“噢,有客。”来人格外高大,目测足八尺也,沿过道走来即行即暗,只一身如柱,竟承托天地之势。

那人距尹一子约三步站定,浅揖道:“鄙姓卢,名玉书,字珊如,是这书坊的主人。”声若天降,其音如沉钟厚土。

尹一子拱手回礼,动作间略将她打量,心內惊讶“好生魁梧”,面上不显分毫,规矩道:“原来是东家。鄙人尹氏一子,小字乖。这厢有礼了。”

卢珊如余光瞥过尹一子手上的书,微微笑道:“斯书文词枯燥,内容荒诞无稽,埋没在此多年了,”说着眼眸流转,目光轻轻落在尹一子身上,“夜深了,世人皆沉醉于饮食玩乐,独公子别有雅兴,肯踏进此斋。”

闻言,尹一子略觉羞讪,不过转念便得自圆——食色,性也。遂揖道:“愧哉,尹某怕是要辜负东家的赏识。我原是为了……”

“呵呵呵,”不等他说完意图,卢珊如便浅笑出声,“我知,我知。行事坦荡,问心无愧,此亦吾所欣赏也。”说着,她微侧身,抬手示引道:“公子且随我来。”

拐过一重又一重顶天立地的书架,撩起朦胧斑驳的竹帘,又翻开壁上一扇等人宽高的花梨框鱼水绣纱隔,再往内,竟还有一方小室,目测其大小堪容四五人。卢珊如屹立壁隔边抬手撑住纱隔,尹一子微微俯身,抬脚迈入斯室,便听得身后纱隔轻掩下。

妙也——

尹一子边踱边浏览过去:《醋夫》《索花记》《痴郎怨》……

“呃呼……”他疲然轻叹,指尖漫无目的点过一排书册,忽于其中一本上停住,抽出一看:“得爱即死——哦?”遂翻开。

开篇炸眼:一男一女滚作一团,衣衫险挂、密处坦露,臂来腿往、大汗淋漓,正缠得火热。

随图杂附小字,零落分布、乱七八糟,其笔画更是且大且小、且浪且直,具是些拟声字,五花八门、满纸满页,勾得人口干心燥。

就连尹一子这等陈年老色徒看了亦生出几分久违的情动。

此本不同他以往所见,乃是右边图解,左边字述。单是图页上人物画法便十足新奇,白纸黑描,诸多细节勾勒得清清楚楚,少许绯色缀得恰到好处,总之奔放异常;再看左页,其用词遣句更是别样热辣赤诚,简直——惊人……

他合上书册,翻覆来看,于书封一角找见作者:无事成。

柜台处,卢珊如正为他仔细打包方才挑定的一套秘戏图册,皆出自署名“无事成”者。

等待中,他视线虚焦一处,倏地回神,同卢珊如道:“适才看的那本《失考志异》,也帮我包起来罢。”

卢珊如边包装边温言回应:“实在抱歉,尹公子,那书不可卖。”

闻言,尹一子敛眸,一阵,又问:“我租来看,可使得?”

卢珊如道:“亦不出租。”

尹一子不由得疑惑,又听卢珊如缓缓解释道:“彼书系禁物,天地间只此一本,公子若得它,恐招惹杀身亡家之祸。”

“什么……?”尹一子不信,当她故弄玄虚,意图坐地起价,“呵,这……”

“公子若诚心要看,”卢珊如道,“吾,可专为你拓印一本,只是书名、题记等一概抹去,只留其中内容,可使得?”

尹一子问:“如此,要价几何?”

“分文不取。”

“哦,当真?”

“千真万确。汝若诚心要看,五日后,此时此地,必然有本予汝。”

“如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只是——”卢珊如话音微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尹一子对上她幽深如悬烛的视线:“一言为定。”

玉镇陵

这夜,法从同她挨坐一铺,两人问来答去讲述白日里所见所闻:

“今日去到那村,真是奇哉怪也。”

“怎么?”

“好多外族面孔呢,男女老少都有,说着本地话韵,不看五官还真分别不出来呢。”

“哦……”她略惊讶于孚国文化的开放——这时候就有混血了?

“师父见了不大高兴呢。”

“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师父只说那村里的人品性不好,不堪教化,所以今天早早回来了。”

“品性不好,啊?为什么呀?”

“我问了,师父不告诉我。”

她歪下头,疑惑道:“那些村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法从也纳闷:“并无。”

她不死心,追问:“那村子怎么样的?”

法从微仰着头,摸着记忆磕绊道来:“村堂里很热闹,大人小孩都聚在一处的——噢!当时我还奇怪呢,眼下正是收获的时节,可田里都没见有人忙活。”

“可能,早都收完了?”

法从摇摇头:“田间荒芜,亦不见秸秆堆。”

“嗯……”

“倒是家家户户圈养禽畜——噢,我猜是那些畜牲把围村的一片小山丘都吃秃了,一眼望去枯黄的,看着好贫瘠。”

“也该补种些草木嘛,只耗不补怎么行。”她想起曾经做到的地理题目,什么过度耕种、过度放牧导致土地退化、生态破坏之类的。

“就是嘛。”法从嘟着嘴附和。

“要是遇上大风大雨的,岂不引起山崩、滑坡?岂不要命?”

“就是嘛……”法从似懂非懂地点头附和,“对啦法受,晚间听师父同观中的道长们谈说,这几日观里要动员收稻子呢!”

“唔,什么时候呀?”

“晨间午后都有,咱们也去嘛。”

“唔……”她不想动啊,“你知道的,我起不来。”

“午后呀,那时你都醒来了。”

“唔……好累的……”她抵触。

“哼!”法从佯怒,抬手轻拍她大腿,“再不劳动,你可真要成虫子了!”

她深深一叹,半晌,闷头歪进被褥里逃避,嘤嘤干呜道:“好累,想想就累……唉呀……”

黑暗中,她感受到身后法从的视线,配着静滞沉默的空气,一时间如芒在背,竟不敢动弹。

“法受,”

“……嗯?”

“你有什么心事吗?”

一股无端凉意自脑后心蔓延至后背,她把脸闷在被褥里,脖颈发僵。匆忙思索着无辜道:“啊?没有呀。”她最近没做不妥的事吧?没有吧?

一阵静默后,法从道:“我知道,你常哭。”

她心底一跳,有些发慌。

“有时,”法从道,“第二天起来,你的眼睛红肿红肿的,我一看就知道。”

“……”

“有时好端端的,大家有说有笑,可你……撑大眼皮兜着眼泪,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装瞎子。我知道,你当我是外人——你当大家都是外人,”法从隐隐有些哽咽,“是我成天腻着你,所以你不得不应付我。”

“没有……”她的脸粘死在被褥间,一股温热潮湿悄悄蔓延开来。她绷紧身体,小心翼翼吞咽下口水,尽可能不发出丁点声音,并静默地呼吸着。

“哈哈,幸而当日师父收下你,不然……”法从笑得凄凉,她斟酌着,“我就交不到你这个朋友了。”

“哦,对,对不……”拜托——明天要去心安地跟卓火明碰头,她会介绍她的朋友,然后三个人一起去探索回头岸下边那个天坑——可能很晚才回去,得跟师父和法从说好,可是编什么理由好呢——为什么她是个撒谎精,好恶心,好想死,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种东西——她到底是什么畜生来的?为什么经历这种父母啊?——是了是了,因果相牵血相连,稠情腻意疲销业,得好好做人啊!——做不到啊!销号吧销号吧!——明天中午会有炒南瓜吗……

话说,法从怎么不出声了?她有点想回头看看,可是……啊,好尴尬,根本抬不起头。

犹豫中,她猛地撑臂起身,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她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她不自觉地眨巴眼皮,可是干涸的盐渍令她的眼睫同皮肤粘黏在一起,一时间竟睁不开眼。她猛搓几下眼缝,方得睁眼看世界。便偏头去找法从,乍瞥见其面庞,她目光便如惊弓之鸟闪避开,同时起身,对着法从的方向牵起一个无奈的笑容:“我去洗个脸。”话音刚落她飞也似的飘出屋外。

门被轻轻关上,她痛快地吞纳着夜间冷风,心中暗叹:得救了!

屋内,法从垂眼望着方才法受脸庞所埋的一小片被面,那处明显有所凹陷,她伸手去触摸,指腹间果然传来一阵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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