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
阳昙府 阳昙王府
晴空无云,阳辉漫铺,琉璃瓦面粼粼闪闪如平湖微波,然而,堂中气氛严肃。
“昨日城关值守的是你二人?”漆雕苛问道。
堂下两人闻声哆嗦着扑地跪下,其中一人颤声回话:“回,回殿下,昨日确系我二人值守,然而那日午后我二人均因腹痛难忍同长官告了假,”那人几乎平贴在地上,“只因实在着急如厕,长官便允我二人事后补上乞假帖。”
“病书何在?”
“在此、在此!”那人说着忙伸手往袖里掏,旁边那人亦哆嗦着掏摸,不一会两人果然先后掏出病书呈上。
漆雕苛冷眼反复检查过假条内容,确认无异,便道:“果真你二人病退,此系常情。接下来吾所问者,汝二人务必照实细细答来,倘有半字虚言,一旦吾查知,从重严处!”
“是、是!敢不从命!”
同日近午
阳昙府 褒州芮府
小厮梭行老宅道中,一路穿花略树,眨眼至芮太壕身前跪下,并双手呈上漆雕氏信物,紧言急报:“老祖,阳昙王府加急秘信!”
芮太壕先是接过信物仔细验看:一枚掌心大小的锈南红伏龙钮朱绶,其上黑红锈迹分布无差;再翻看字面,篆书“承祖大应南昙之宝”。芮太壕捞起胸前垂的一副镶金框水晶叆叇挂上脸,视野当即清晰十倍,遂细细验查那印刻上一笔一划一顿一勾,一阵,他收好印玺,道:“信件拿来我看。”
他展开书信,掸手抖平了看:
兄親启
事由紧切见字如晤
寅时一刻府巡灵蝠卫于护城河西北段发现堤土异动四下野犬集遂掘其下腐尸三具察之体黑疖遍身血肉溃烂是为瘟疫害命
犬尸业已坑焚河段封禁另封密报加急送京
请兄预约则家克定后日午时共赴林峰面议大事
妹婋亟書
心安地
早起真好啊——
山林中晨雾缥缈,枝炸叶娑碎响不休,颇寂寥。
她有两大理想:一者早睡早起,二来文明有礼。
天不亮她就清醒了,鬼鬼祟祟摸黑出门,到她师父守衷门口坐等。没等把石板地捂热,守衷便开门出来了,她一直留意动静,等守衷看见来人时,她已经躬身低揖,忐忑交代来意。师父听过,只轻松道一句“去吧”,再便无话。
本欲在食堂斯文用饭,因怕见法从,所以她怀了几个白馒头边走边啃。
就着霜露啃进一口,馒头渣糊上她牙膛。
不知道卓火明跟她朋友会不会守时——哈,无所谓,到点不来她就自己下坑——真的吗。
正想着,便听窸窣脚步声由远而近,她倒头一张望,前不远,卓火明同一生人并排而来,见到她,惊讶地热情挥手。
“我们迟到了吗?”丁文殿手进衣襟掏掏,一阵掏出块手掌大小的圆形木壳扁盒,将它递给卓火明。
卓火明接过来,把那物打开,内里镶的竟是块表盘。她低头看了一会,应道:“没,离辰时还有几格呢。”
亭中,三人碰头。
卓火明道:“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丁文殿,这是……”她顿住,悬空的手角度一转,摆出握手的姿势,“昨天聊嗨了,都没问你名字?”
她盯着那手握上去:“法受……是我道名。”
空气僵滞一瞬,她感觉手被握着晃了晃,只听卓火明笑道:“哈哈,那我们就叫你法受咯。”
她陪笑,犹豫着吐字:“这个,身主本名方带子,嗯……”
丁文殿对她道:“你认可哪个称呼,我们就怎么称呼你,”说着伸出手,“你好,我叫丁文殿,文化的文,宫殿的殿。”
她迎上丁文殿的目光,伸出空闲的手握住:“你好,我叫‘法受’。”
三人成列,十指抠着崖壁小心龟移,大费一番心力方得落脚在宽敞平地。
“哎哟哎哟啊~俺的脚诶~额诶腿哦~”
卓火明几乎化成一滩,与满地枯草混为一色,口中怪调嘤哦。
丁文殿与法受同她一左一右挨坐下来。
丁文殿掏出时辰盘看了眼,道:“午时三刻,正好停下来吃午饭,”说着从包里摸出个包子啃起来,并伸出手看一眼手指指腹,又摩挲几下,“麻了——论茧子是如何练成的。”
闻言,法受也伸出自己的手看起来:包了层灰,掌心指腹分布着大小凹印,红得发紫。
她转着头东南西北地张望,顶上是黑压压的崎岖坑沿,簇生的根藤纠缠垂吊,高高地晃荡着;再往上,青翠的枝叶伸入空悠无际的天野,光芒透射,照映出重叠错杂的脉络。
当日望来只是那么一圈坑口,目下身临其中才知这“门”以下还暗藏大小山丘,彼此联络交通,似是走不到底。
三人歇足又继续探进,短短一个上午的光阴,她一行人循着磁针指向走走停停,至今已经下落到少说三重深处,期间翻丘陵、过隧洞,早就累得眼干头绕。
“喔喔喔,房子?”
法受抬头,顺着卓火明的指向遥望,果然见前方崖体之后突出一角飞檐——
“自观。”丁文殿念道。
这是一座凿壁而建的崖府,石地石墙石顶,只门面由木材接构,造出飞檐斗拱等,虬劲的根藤延伸其中与筑木缠作一体。
此观无有门板,门檐之上以石为匾,凿篆“自观”二字;檐下,门框三边分别有木联,乃雕凿出字样后填之以黑墨。
左联:行无悔悔勿行既行无可悔
右联:来有数去有数生死了其数
横批:善恶自徵
三人面面相觑。
进到里头,却见内中空荡,既不供奉神像,亦不设蒲团桌案香烛等,也无甚“四壁”——洞道遍布,四通八达,光风流临,若非修得脚下平正,则全然洞窟也——独正中央一不规则天然石案上支了面银光锃亮的瓶形铜镜,竟有等身大小。
三人凑脸上前,镜面清晰可鉴毛孔毫毳。
“这脸这么憔悴的吗。”法受纳闷。
丁文殿又掏出时辰盘,看了一会,道:“午正。”
卓火明来回绕了两圈,道:“就左边有个洞道还有深入空间,别的都是通光通风。”
丁文殿把掌心覆上石壁,边摸便走动,走了一段便停下,道:“这里很干净。按理,这种开放环境会有很多灰,还有蛛网、昆虫尸体之类的——有人打理……”
法受转到外头把那门联又看上几遍,再进洞里是脑袋空空,无有灵感。她绕到铜镜背后观察:
金灿灿,光锃锃;外廓一圈环带纹,瓶口一轮月华印当天;瓶颈篆体“天”字拉长,上承皇天,下应后土;瓶之大体其肚府所在,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
她几乎是亲上去——一点都看不懂。
因呼唤另外两人:“这个镜子背面好像有字,我看不懂。”
丁文殿率先被引来。只见她目光上下游扫,唇瓣轻启微有翕动,似无声念着什么。
法受见她神情专注,认为有戏,静蹲一旁不敢打扰。
后来的卓火明静悄悄把头钻进她俩中间,下巴左右各垫一肩。
“有点甲骨文的意思,我基本看不懂,”丁文殿道,“不过这段,”她指尖划过居中一段,“是古琴琴谱。”
“没带家伙,”卓火明有些惋惜,“不然拓回去慢慢研究。”
法受点点头:“下次一定。”
丁文殿附和:“下次一定。”
卓火明点点头,问:“几时来呢?”
法受一惊,她不过是随口戏言,因忙去看二人脸色,见她俩神情认真,似琢磨合适的日子。
一时间她后悔自己多话,脑中翻腾起来找寻推脱的理由,眨眼灵光一闪,道:“下次我可能没法跟你们一起了。”
卓火明一惊,问:“啊,为什么?”
她道:“可能没几天我师父就带我跟师兄云游他处了。”
闻言,卓火明道:“啊,好可惜……”
丁文殿问:“我们往后怎么联络呢?”
“嗯……有缘再见吧。”她道。
洞道通达另一番天地:
满眼的茶山竹丛,色黛绿,气幽蒙,笼住三人所在的平台。
平台中央一塘静水乌黯深邃,塘周一圈石板狭径,其上苔痕附覆;径旁孤立一颗老蒲葵,长成两人高,叶盖裂得破扇样,植体歪向水塘。
此一绝境,前后无路。
丁文殿道:“好安静。”
法受仰头望天,天色苍白。
这地方……她闭上眼,黑暗中只听见丁文殿和卓火明稀疏的脚步声。
——她梦到过这里。
遂睁眼,挪身到平台对面站定,把眼前景象与记忆里的梦景做对比:
凸出的崖壁,下方一个池塘,左手边塘沿一颗瘦蒲葵,脚下踩的石板地,前后接通上下山的石阶。
她望了望前后,石板路尽头是崖壁和茂密的杂草,没有石阶。
“到头了,返回吧。”卓火明绕了一圈又回来。
三人点点头,挪脚往回走,然而——
洞道没了。
……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中,不知是谁先动身去找那记忆中的洞道,其余两人见状也分头搜寻起来。一阵,三人聚头,卓火明道:
“没门了。”
丁文殿不语,两颗眼珠在眶内上蹿下跳。
法受倒吸一口凉气,动作间气息打颤。
是夜 玉镇陵
守衷把晾干的回信纳入纸封,又提笔在外封落字:守知大啟守衷缄
“叩叩叩。”才刚他封好信件,便有人来敲门,因拉开门扉,见来人系徒儿法从。
法从顶着额角薄汗揖见师父,忧道:“师父,徒儿寻遍观中,竟不见法受!”
守衷闻言缓缓点头,宽慰道:“她自有她的去处。今晨法受同我交代,说她与同乡有事约定,也许迟归,汝不必担心。”
“同乡?”
法从犹疑地点头,还有些不放心,又道:“可是天晚路黑……”
守衷笑着轻摇头道:“她是个大人,如何轮到你这童儿替她操心,由她去吧。”
法从半知半解,无奈师父已经阖了门,她只得揖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