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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秋·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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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秋,八月,上狩于海围。

孚国政治结构特殊。一者卫应合而不融,前应势力同原卫本系联盟,只不过合国为孚后尊势力更庞大的卫楚为王,彼此君臣相称,井河有序、互不干扰;二者,彼卫楚原是家门不净所以自弃烂尾欲整改门庭,才与残应联成的如今新国。

国中权力的配比亦有别于祖制:皇帝与各派文官权分五四抗衡,剩下的二分之一属前应势力,如阳昙府漆雕氏这般的异姓王,封地自有军备,总有数万士兵,皆系前应遗民,名义上归顺皇命,实际听令于漆雕氏;另有二分之一用于战时临时授权,本质上还归皇帝管控——由此孚国朝中一众武官不过是徒有名衔的花架子。

然而孚国上下却是崇文也尚武。举国男女老少,凡体无大??者皆鼓励习练拳脚骑射,民间亦设大小操练场馆以供民需,悉官督公办,禁绝私营。

似狩猎这般军事大典原本并不支持女眷参加,可自皇坦年间文帝书诏号呼全民习武,并以身作则携宫妃皇女一并参加狩典始,这不成文的旧约便被破除了。那以后,孚国上下不论男女,皆以文武双兼称荣称傲。官员们为迎合上好,自然积极督促自家女儿习练骑射拳脚。

文帝时期有一宠妃,正是在一次狩猎大典上凭借出色的骑射成绩引得天子欣赏。后来这名宠妃又继任了皇后,统理后宫;再后来,文帝崩,皇后成了太后,临朝摄政,掌握国家,一直到皇帝亲政,太后还政于天子,从此退居蓝山行宫,常伴青灯古佛,淡出了政治舞台。

此人便是昔日董皇后,如今的董太后——尤阴董氏,单名庄,字圣台者。今上之妻,皇后董氏名鉴字镜钊者,正是她侄女。

董鉴原有一子,系皇长子,取名“合”,可惜没出月便夭折了。在那不久皇二子诞生,其母李妃产后血崩而亡,皇二子便过继到皇后名下教养。

宫门徐徐掩闭,大队浩浩汤汤乘光而去。

“嘁、好个舅舅,胜过亲爹!”

“嘘、嘘!哎哟祖宗,好端端的你又发什么病?!”

大队一角,两人并驾而行,一黄一紫,皆束发劲装,分别是慈却白和尚况。两人前头不远的儿郎队里成伙成团的正是当日街上恶言刁难哀矜的一伙人,只是不见董越——因洪光府一案牵涉董氏,上责令其举家禁足,故无缘此次秋狝,除了皇后。

慈却白对空翻了个白眼,不屑道:“难道我说错一个字?”他冷笑,“汝等皆忌讳,我却不怕他!他若清清白白,难道怕人说?”

尚况听得冒冷汗,眉间都拧皱了,压低声音苦劝:“祖宗祖宗,你私下里同我等逞逞口舌也就罢了,这可、这众目睽睽,被个有心的听了去,一旦传扬到上头,你有几个舌头给拔的哟!”

“哼,在场的谁人不知那事?就是满圈子里都传遍了的!本就是个孽……”

“阿保,阿况!”不远处,将兰满面笑容朝他们招呼,其后跟着他弟将节。

尚况如见救星,当即热情挥手:“哟哟~好久不见,哥俩近来好吗?”

将氏兄弟驶马与他二人并行,四人成排,互行简礼。

将兰笑道:“都好。真是好久不见那——你二人如何掉到这么后头?都快落进女儿队里了。”

尚况道:“男人堆里人多气闷,我俩特出来透透气。”

将兰道:“原来如此,我与阿节也是来躲的。那班小子,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什么猎猪射鸟的,吵得人头大。”

尚况笑道:“哈哈哈,可不是吗,年年都这样。”

慈却白绷着脸不说话,视线越过众多人头落在最前方流光泛彩的王驾上。

将兰注意到他神色不虞,问:“怎么……阿保脸色不大好?”

尚况无奈道:“嗨,你还不知道他吗,越高兴越要板个脸——”说着望一眼将节,“元威不在这,可把你弟闷坏了。”

将兰望一眼自家弟弟,笑叹:“可不是,没了阿威那小子,阿节真成个葫芦了。”

窗边垂下的流苏帘同车身摇曳,把外头衰黄的野景切分成密密麻麻的细条。

王辇很宽敞,里头熏着暖香,门帘屏蔽了风尘。内里坐着四个人:帝后与芮氏父子。

皇后拉着芮矜的手,不时温言关切其近况;芮敏则端得板直,正应付皇帝没话找话抛来的细碎话题。

“在永京还住得惯吗?”“回娘娘,这里一切都好。”“疏霖,得空可带矜儿进宫来玩呀。”“是,陛下。”“私下里叫舅舅、舅母也使得,都是一家人那。”“谢娘娘抬爱,草民不敢逾矩。”

……

一点寒芒破风,密林中草叶窸窣晃动。一阵,冯喜双手捧着什么紧步来至皇帝马前,喜贺道:“恭喜陛下,射中了一只狐狸!”

由是密密纷纷一片彩虹屁,然后皇帝便令众人散开自由狩猎。

“矜儿,”皇帝忽至芮矜身后,“怎的不同大家一处玩?”

众年轻男女东一团西一簇的分散着跑马、射猎,王侯公卿亦自成派聚,或闲谈家私,或相互吹捧,总之各有各的去处。独芮矜,平日里足不出户,于京中孤立无朋,也不情愿跟随父亲身边,所以独自一人遛马林荫间。本来乐得僻静安详——

“草民拜见陛下。”说着撩袍欲下跪,却被皇帝稳稳扶止。

皇帝温言:“好孩子,勿须多礼,本就是出来玩的。”

“陛下。”

皇帝闻声偏头,见是芮敏寻来。

“陛下为何在此?”芮敏目光掠过四下,神情有些不满,“此处偏僻,还请陛下移驾别处吧。”

楚桓愿静望着芮敏,一阵微笑道:“好吧,”他展臂揽进一旁的芮矜,“矜儿一人在此乘凉,我做舅舅的不免要关心些个。你爹既来管教,我们就依了他——可通射艺?”

芮矜道:“回陛下,草民不通。”

“那便去靶场。”楚桓愿道。

身旁冯喜“喏”一声,他又轻抚着芮矜后背:“想必老家大人疼你,不舍得你吃苦,所以不抓你骑射武艺。如今既来到京中,该学的还是学些,这并不难,不过学来玩的,舅舅亲自教你。”

靶场

“嘟。”

箭头堪堪扎进靶沿,身尾斜倾,欲掉不掉。

一女侍来至靶前,两手握住箭身,稍一用力便把箭拔了下来,然后往回走。

线外,寇肖喜抱着弓眼巴巴等人走回来。

“射中了鱼肚子。”

闻言,寇肖喜有些沮丧:“我原是想射那兔子的”说着把弓递给那侍女,“罢了罢了,我歇歇,吾一,换你玩吧。”

申吾一接过弓,扭头望了眼靶子,那上面画的九种动物围成一圈:熊当中,虎鹿上下,雕、雉、猿居左,雁、兔、鱼居右,称九射格。她欲射那熊,遂站定拉弓,霎那弦弹箭出,凌空飞梭至半程便力竭而落坠。

寇肖喜走出去,沿途低头找箭,很快捏了箭回来,道:“你这手臂也忒无力。”

申吾一畅叹口气,“害”一声,不再说话。

寇良庸是年后升入六部,补的工部一缺,举家迁来了永京,月前才刚安顿下来,正逢皇家狩猎大典,这是个四处巴结露脸的好时机。譬如眼下,那寇良庸正凑在公卿堆里结朋搭讪,其继室罗芸则携女寇宁同游聚于京圈女眷队中。寇肖喜不高兴跟她二人一处,牵了申吾一,纵性告退自处。

却说当日申吾一因诗逢换生机,被寇肖喜捡了回去,留在身边作侍女,免了流离大街当乞丐的苦,还顺便学了一门语言。

——得活且活,申吾一如是思定。至于那什么鸟任务,什么拯救世界、改变结局,她不管。该死的就去死。她只管在有限的生命里保全自己,别的不与她相关。

一干老少青壮,跑马的跑马,狩猎的狩猎,洋洋洒洒散了满山,只这靶场还算清净,容得她两个瞎玩。

直到一簇人大驾来临。

申吾一余光见皇帝的衣袍,当即拉着寇肖喜往远处挪了一段。

寇肖喜由她拉着走,边走边问:“怎么了?”

“有皇帝过来。”

“我们不去拜见,还故意避开,是否太失礼?”

“不会。”少受一礼是能死吗。

“咻——嘟!”

“哎呀,正中靶心!”冯喜惊呼一句。

楚桓愿朗声笑道:“哈哈哈,不错,准头很好。”

芮矜谦恭道:“草民愚钝,是陛下善授。”

楚桓愿道:“矜儿过谦了,这角度可是你自己描定的,我不过助力开弓而已。来,这回你自己试试。”

“咻——嘟。”

“哎呀呀~还中靶心!芮公子果真是天赋异禀。”冯喜正要前去取箭,可才迈出几步,那箭就自己掉了,他一惊:“呀。”

楚桓愿温言宽慰道:“无??,去捡回来吧。矜儿准头很好,只是不大会使力。须知,拉开弓非是以蛮力——梳霖,你再教他姿势。”

冯喜拾回箭来,见芮敏手把手调教芮矜,因捧吹道:“想当初,芮丞相也是以弓射称名呀!”

皇帝闻言笑道:“是啊,矜儿,你爹虽是一介文生,可若论弓射之术,那时,满京城里谁也比不过他。”

“可不是吗,奴还记得,那时呀,安定侯他们总不服气,轮番上门比试射术,每每失败而归……”

这感觉很陌生。

……怪异。

芮矜被包裹在胸膛中。

初时只有柔滑布料的冷感,很快,身体的温热透过层层衣物传来,让他后心生寒。

芮敏的呼吸很轻,就是贴在耳边也不大听到。

他一手托着芮矜的手肘,另一只手覆在芮矜拉弦的拳头上调整其手势。把人摆设好后,他撤开身把芮矜整体检查一遍,确认无差后,言道:“试着熟悉这个姿势,觉得可以了便自己摆设几次,待我验过合格了,再搭上箭试试。”

“是。”

洪光府

师徒三人自刘州一路北往,沿途遇观挂单,不着观便披月枕星,露宿风餐。目下他一行停驻洪光府,在那玉镇陵挂单。

一大清早,师父带着法从游乡义诊去了。原本两人苦催着她起来,无奈她睡得不省人事状如熟猪,便只好饶了她继续安睡。一连四五天皆是此般情景,后来守衷、法从干脆由得她自理。因此她得日日饱睡至午饭前后。

午间她昏昏醒转,晨间磨人的肚饿早已泯灭在铺天盖地的困乏里,此刻一副身心唯余茫茫。她摸到食堂,在后厨整了点剩饭剩菜填肚子,而后照常地满观闲走以消磨光阴。

该观傍山而座,各殿舍依地势参差错落,苔檐椒墙,敬供三皇。

眼前是三条路:卵石径,石板正道,上行阶。

嗯……

——当然是探索神秘的羊肠小径啊!

遂迈步点亮地图。

山林间空气更加冷冽。她已十分深入,可眼前卵石曲径望不到尽头。她一边纠结一边前行,不知不觉神思悠游:

“‘原玉’……”她喃喃,视线上下左右跳跃不停,目之所见除了树还是树。

一睁眼只记得这两个字了,前情一片空白,毫无印象。

……

是何意味?

地名?

物名?

人名?

“哎哟!”脚底没抬起来,身体猛地前冲,她把自己绊了一个踉跄,惊忙中乱脚站定,一抬眼,恍见前不远似有亭台——

颓亭也,将塌未塌。旁立一碑,其上字刻已然蚀化,难以辨认,她却发现字旁有等大划痕,仔细一看,划的是“心安地”。又望那亭,顶盖半塌,残柱危立,其中竟有一颗巨榕拔地冲天,万千根系密密麻麻穿插亭身,缠枝桥接断柱,重叶弥补缺顶,硬把这残亭延续。

天光渗进来,被层层削弱,就是直视也不会刺眼。

算起来,她死了很久了。

房东真的倒霉。

家里人……妈妈应该松了口气吧——销了份责任。爸爸是什么反应呢?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还是愤闷于血本无归?可能都掺点吧。叔叔……叔叔是会伤心的。她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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