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我都早已经，”
“等在了，”
“所有路的尽头。”
“同志，你唱错了。”
“啊啊啊——！！！”她凄厉爆鸣。
“‘我都快已经走到了所有路的尽头’??，”榕树根后站起来一人，披头散发，却衣衫整洁，“那句歌词是这样嘀。”
她喉间回荡着刺麻的震感，膛内一颗心暴跳如急鼓，耳边拉起长鸣，与心跳混杂一起，后背蔓延着汗的湿冷。
同志……等等！这是、这人，这人……
——讲的普通话！
气氛静滞良久，她愣怔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知道。”
“哦？哈，好吧。”那人闻言，不过略有些惊讶，很快“尊重”地“理解”了。
她眼睁睁看那人撑着树干跨上亭台，几步走到她身前，以一种正直坦荡的视线把她上下来回打量了几圈。一阵，她问:“你……没成年？”
感知来者无恶意，她松懈一丝警惕，道:“我魂穿，身主没成年。”
那人头一歪，眉一挑，旋即嘴角一勾，向她伸出手:“你好啊老乡，我身穿，我叫，”
“卓火明。”
卓火明，律师，享年24岁，死于——灭口。
那是卓火明独立受理的第一桩案子:
一对高中生情侣吵架，男方被发现死亡，其家属不接受赔偿，执意报案闹大，几次庭判得不到合理结果，换了一个又一个律师，为此倾家荡产，几乎走投无路——命吧，前辈同辈没人愿意管这案子，卓火明刚出新手村，事业热情正旺，不管不顾接了下来。于是愈挖愈深，愈深愈……
那晚她如常下班，提着打包好的蛋糕，满心期待着为同居的好友庆生。离门楼只有那么几步，她被几个人架走了，被塞进楼下停的豪车里。她看到蛋糕掉在地上，塌了，碎了，然后被扔进垃圾桶。
那晚，她第一次体悟到这个世界其实很魔幻。她对武器不了解，当时那洞黑的炮口对准她，她很恐惧，她明白自己要死了。激光亮起的霎那，她感知着自己□□在剧烈分解——很亮很亮……
她被轰散了，可能直接成骨灰了，融进泥里，被植物吸收，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她也不太清楚，总之她死了。再睁眼她就连身带魂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两人一前一后踱行林间，斜照穿经其身廓。
她为卓火明的冤死感到悲哀。继而这悲哀的立足点无限宏大，她又为人性感到悲哀。
“人，为什么非得相残呢。”她沉声低喃。
卓火明道:“有的不是人。有的放弃了做人。”
“你父母一定很悲痛。它们会不会还要加害你的亲人？”
“哈哈，不会。我是孤儿。”
她心底一惊，干巴道:“噢……无牵无挂，也好。”
卓火明敛眸，微翘的嘴角一时有些扬不动。她沉默一阵，道:“其实我有个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她因为我，也死了。”
沉默蔓延开来，天地间只有她二人的脚步声。
突然，她心底又一惊，问:“你的好朋友也、也在这里？”
只听前头卓火明故作轻松地笑道:“哈哈，是啊，将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她心生一分警惕，脸上却笑:“好啊。有缘再相见。”
她跟着卓火明愈走愈深入，脑海中害了电脑病毒一样不自觉冒出些有的没的。她犹豫再三，故作轻松地问:“你要去哪里呀？”
卓火明笑着卖关子:“秘密基地？嗯，现在告诉你就没意思啦。”
她陪笑几声，心内愈发不安，几次回头，眼见往后再望不见那亭子，不由得发慌，不管不顾地问出口:
“你会不会在谋算着把我抛尸荒野？”
“啊——？”卓火明大懵，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她欲言又止，眼里满是不解和震惊。
她有些心虚，当即找补:“不好意思，我，呃……”要撒谎吗。她僵在原地。
卓火明望着她，很快了然，笑着安慰道:“哈哈，放心吧老乡，虽然现在不是社会主义社会，但我还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嗯……一般老乡最爱坑老乡诶。”
“哈……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
“到啦！噔、噔噔——”
闻声，她撑开上眼皮，只见卓火明旋开身位，一角崖岸入眼帘。
石碑……又是石碑。
此碑座较“心安地”厚重数倍，外形更加自然天成，其上红漆深刻着“回头岸”——仔细一看，这碑好像，
被砍头了？
她摸上碑顶的深黑焦迹，扭头向卓火明投去疑问的目光。
卓火明了然，走山前来抚摸断面:“雷打下来劈掉了半块，原来叫‘无有回头岸’。”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目击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山风擦过面庞，四野窸窣。
/// 半月前
心安地
“呃啊啊啊！！！”
“丧尽天良！天打雷劈！！！”
“畜生、畜生！！！不是人！！”……
姹紫的案子结了，可是真正该死的屁事没有——壁虎断尾。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天打雷劈——！！！”
“轰隆隆——隆隆隆隆——……”
“卧——”卓火明仰面望天，却见头顶风平树静，天色安详。
娑娑、娑。
静得诡异。
“哗隆隆隆……咣！噼叻咣哄嗡——……”
“咣哄隆隆隆——！！！”
“……呼——呼哗——……”
卓火明循那异动摸索深入，探至一方崖岸，眼见崖岸之上一片天空那是黑云汹涌、雷光紫电，竟似自成结界！
她惊愕地瞪大眼睛盯着那景象，一时间忘了呼吸。
——“咣！！！！！！！”
///
“哇……草……”闻言，她木然惊叹道。
卓火明激情回忆着:“卧槽！我还以为是渡劫现场！就那一片、那个局部雷暴天气，那个雷就直直就劈中这块石碑！”她乍停，咽下一口口水，又长呼一气，“卧槽，真的，就劈了那两个字，雷暴就停了。”
闻言，她又摸了摸那焦黑断口，视线反复扫描石碑上剩下的三个字，试图发现端倪。
半晌，她问:“你说，为什么劈掉‘无有’，留下‘回头岸’呢？”
卓火明道:“我也想知道。”
“后来有道观的人来这里吗？”
“不清楚，”卓火明摇摇头，“那天我待到太阳快下山才离开，期间没见有别人。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
“难道……我猜，是不是只有你能看见？”
“嘶……那我，通灵了？”
她无辜挑眉，卓火明也无辜挑眉。
“哎，加上我和你朋友，这个世界总共有三个现代人，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这人真是律师？
她表示怀疑。可转念一想，她自己也不像医生啊，而且起码人家有执业资格证，她可是连助理证都没有。
——啊，她总是一无是处。
她蹲在碑旁，眼望向悬崖，崖沿之外乃是无边的青空，偶尔有飞鸟划过。
无有回头岸，回头岸，悬崖……她暗自串联琢磨:
悬崖，进无路，退有路；
进死退活，既进无可悔，择退有生机；
进，则“无有回头岸”；
退，则“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她喃喃出声，恍然回神，惊见卓火明正匍趴在崖边下望。
“卧槽！你咋啦！！你快回来啊！！！”
她失声呼喊着赶脚上前，匆忙至崖边，而后同卓火明并排匍趴在地，伸头下望:
群丘绿盖，崖底天坑。
谷风拂面，身旁传来卓火明的声音:
“我记得，上次看下去全是雾，啥也没有啊。”
卓火明仰头:顶上青空无云，分明同那日一般天气。
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