昶园
“怎么样?”元威斜倚在门边,偏头向房内问道。
香线浮流,纱帘微动,客厅以左就是卧房,两室之间藉胡桃木雕花鹃鸟食穗插屏隔断;再往内,即见床榻,上躺一人,薄薄一片几乎不见起伏。床边亦坐一人,青丝半束,团起的丸子髻只用白玉簪签了,稚润脸蛋儿,着水色夹绒袄,正为躺着的人把脉。
久不得回应,元威即弹背立身往厅内去,锦袍一提于桌前坐下,给自己满上一杯茶。
这厢一杯落肚,便听有脚步声从里间出来。元威循声看去,见怀汲整着衣袖往这来,神情纠结不通,不知遇到什么疑难杂症。
怀汲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满上一杯,捧着茶边饮边犹疑地摇头。
元威见他这样不免忧心里头人的安危,因问:“人是不行了?”
“怪哉……”怀汲摇摇头,“在济所时,其脉象虚散,分明危重难治,可方才我再度为她号诊,她的脉象竟然由衰入平,自发地就康健了,”他顿了顿,眉间紧一下又松一下,续道:“我思遍医书也想不通其中道理,真个是邪了门了。”
“有这种事?”元威也觉稀奇,不过既然人无大碍这就最好,何必去细究呢,他本也不通医理。想罢便同一旁烦疑不解的怀汲道:“往后多得是时候钻研,此番你被我扯来寻人,多受累了,等过几日回到永京,我请你到福音居喝酒。”
怀汲长叹一声,道:“不想啦。哎,说起来,你为什么大老远地突然跑来刘州找人,还这么急匆匆的?”
元威道:“我也是受人之托。”
怀汲啜饮一口冷茶,问:“谁?”
元威道:“是我那表弟。才一病好就折腾我,问他缘故也不说,我也不知他是吃错了什么药了,还是烧坏了……”
元威的姑姑元何在宫里为妃,膝下独一子,正是他的表弟,楚慈殷,一众皇子里年纪最小,男孩儿里排第五,过了这年就十一了。
话说半月以前,楚慈殷突然害了场大病,连日高烧不退,怎么都瞧不好,几次命在旦夕,全靠强灌下参汤吊着口气不让走,终是把命给抢回来了。楚慈殷这病来得凶,去得也快,几天前元威接到宫里头传信,说表弟醒了,他便进宫去探望。结果那小鬼头不知着了什么魔,一见他,还不等问候便揪住他手叫他来刘州救个人,姓名地点全都嘱咐了,还催得紧,因此,他才带上怀汲日夜兼程赶来了这里。元威望向卧房所在,心内疑怪:“惠春儿……这是什么人?”
“诶,你们看有人来了。”一人忽道。
她们便顺着那人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密林中出现一串五颜六色的人物,直往她们这处走来。眼见那些人愈走愈近,她们才看清那些根本……根本非人也!
那些怪奇生物在距离她们几步停下,因地势现成,得以居高临下俯视她们。两边互相打量,彼此不动声色。
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世界是昏灰的,是那种褪色老照片的调调,可凭肉眼展望,却也分辨得出绿色的植物、灰黑的岩石,以及苍白的空天。这里四面环绕着葱郁矮山,她们的所在是两块方正的、台阶样的大荒地,由锈绿的菱纹格的网栅围起来,同草木山水相隔离。两块荒地原先应该是什么建筑的基底,有水泥钢筋灌成的残框,里面填塞了大小不一的石头块,压得密密实实,因长期暴露无有遮掩,经历过无数风雨后积下泥沙,日久化土,渐渐地生虫生草,变作如今样貌。视线穿过网栅,从她右边望出去,那外面的景象更加奇诡——秃裸的矮山,零星支棱着枯死的残枝腐木,矮山前,往左一尊坐佛石像,往右亦是一尊坐佛石像,却是水平倾倒的,半身掩于杂草间。二石像皆骇人巨物,或有半山之高,只因坐落在较近处,所以挡住其背后山丘;其上被薄苔,肉眼望去石身是灰绿发黑的;两佛间乃有一矮方的石灰筑平台,也是覆了层青苔,并有割人藤爬满台面,台四壁接了水管,正往外导水,却听不见水堕之声。她凝神望去,见端坐的那尊石佛,其肚脐所在竟是空的,是个四方的入口,黑洞洞,森幽幽,不能见其内里。
那几个迷之殀怪对她们说了些什么,她一回神,视野从那幽黑洞口退梭回她们一行人所在。趁着对面说话,她打量起它们:怎么看……都像是《西游记》里那帮五颜六色的殀怪。其中为首的是电视剧里头那豹子精,果然金灿灿的,最得她印象。
然后莫名其妙地,两拨人一齐往后方前进了。
穿过杂草丛生的漆黑不见彼此的穿山短隧道,穿越白茫茫的出口,那畔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天上飘了好多鲜艳的气球,五彩斑斓的很壮观。放眼展望,底下是一片繁华的盆地城市,在很远的地方,肉眼尚能望见环围的一圈朦胧山色,青碧渐蓝淡入云气,化与天色共。
——嗯……?她仰头定睛一望,只见那天上悠悠浮飘的,分明是……分明是,
飞艇?
她感到惊奇,聚精凝神试图看清那些悬飘于高天,胖乎乎的飞艇——视野在放大,放大放大放大……
“梆、梆、梆!”
“哈↗→↘——”她原位拔筋伸了个大懒腰才抖着眼皮慢慢睁开,入目是明晃晃的阳光。
她跃下台座,拍掉手灰,便要往外去,临门却顿住,回转身对那石像拱手一礼,道:“多谢好梦。”
遂离。
稀粥落肚,她又在外干晒了很久,才拔脚回的堂间。
那铺盖果然空了。
不止那一处,整个堂间看起来都空空的。也许是因为出了太阳,什么都变亮了。是了,之前总在黑暗里裹着,呼吸全混杂一团,浊沉不清,即便场地实际宽敞,精神上也每时每刻都慊拥挤。
她扶着门驻足良久,未肯再进一步。
清早飞鸽来信,上书:
腊月初三阳昙府二公子始动身去家历五日至今于午后驻刘州调整休养并协地方官吏共理赈治事宜预停十数日再行车马。
信出腊月初八。
内侍将信中内容读报与楚桓愿听过,便静侯一旁以待示下。
“好。再传信过去,嘱咐他们一定仔细看护,绝不能有哪怕一丝差池,”皇帝将手中饵料抛撒,原本平静池水波澜乍起引来花色游鱼争聚夺食,激得水纹圈圈泛开,此起彼伏,“办好了差事,吾自厚赏他们。”
“喏。”
永京的冬天是温和的,既不似以南那边的湿寒刺骨,也不同于北地的干冷割人,它是淡淡的,处于二者的中和。
正配妹妹的品格。
不留神又思及伤心处,楚桓愿顿时没了逗鱼的兴致,忽轻叹一声,便搁下鱼食盅,凭栏而坐。一阵,他问冯喜:“梳霖怎么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