孚国
景昭二十一年冬,褒宣二州大雨连月,至春不止,久阴恒寒,积水化涝,塞堵难疏,并逢山体崩塌,致泥洪袭害,地方治控不及,贫弱之民寒饿病死者甚众。多流民,诏亡迁,分置刘合二州之济所。
刘州
抱泥观(流民置所)
适雨歇,雾露沉闷,吐纳艰滞。庭中树密,纤梢层错,积水难承,偶有冷风轻悄蹭过,带起枝叶凭空点摆,霎那间水滴片落齐坠于檐瓦上,簌簌刷刷如珠玉打,而后静谧一时,片刻复又闹起一阵,如是循环生寂。
她闭眼听着,心里默计:“三……”
连日的雨水把一切浇透了,重云遮掩,天日不见,堂间昏黑不明白夜,只依稀辨得其中散着大小黑团如煤堆零布,这一团那一团,全是遭了难拖家带口逃了来的,现依着官府的安排在这废观改建的济所里暂时安置,将来家里退了水再一齐迁回去。她一睁眼就是这么个境况,至今熬过了五个日夜,全然接受现实矣。
她是……她如今作为“方带子”活着。
方带子是某小说里一个被几笔写死的炮灰人物,在书中出场仅有三幕——可她活得倒算久,最后一次出场是在小说尾几篇,叫主角给清算了,定了罪,砍了头,走完了简略的一生。
苟延于此异世困境,她没事可做也无事想做,成日只靠浑思乱想消磨光阴,或者等着官差敲个梆子奔走观中告知领饭。日子就跟这下不停的雨一样软烂又毫无指望,可吃喝拉撒地也就这么过来了。
这里每天有人死掉。有时她打了粥回来,就见运送尸体的板车正停在她在的那一堂间的门前,有官差把当天检出的死人抬到车上,像码货一样把尸体往上叠。这时尚有亲属的,其亲属自然悲痛地跟着尸体哭跑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千万个不舍得松手,最终还是给分开了;像那没亲没故的倒还省得各自气力去撒扯哭嚎,还省心些。
见惯了就没什么。
她并不担心自己,因为方带子能活到结局。只有一件怪事:她目前所处境地在小说里无有描述,原主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模糊不清,因此她亦无法从中索得真相……
——遂冥思苦想,她把书的内容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回忆,终发现答案隐在结局:书中笔,主角楚慈殷历经磨难终谋掌大权,待到局势稳定,回过头去清算往日背叛过他的一些虾米,那冒名惠春儿在他身边侍奉数年却乍行谋害的方带子正是其中之一。于是乎方带子被抓了,同时被查出来这桩盗名之罪,并连同别的罪一齐招认,判得个斩立决。回说,惠春儿本人早于景昭十三年病死在抱泥观,死前她把书信等物托付给方带子,求她将自己死讯及老家噩耗转告其远在永京的叔叔。岂料她遇人不淑,那方带子点了头,却没守诺,反而钻空子顶了惠春儿的身份。原来惠春儿的叔叔常年在永京一大家做事,因家远路遥不大回乡探亲,偶尔凭书信联络亲情,故他只知自己有个侄女,并没亲眼见过,所以一看方带子带着书信之类,连同家破人亡的消息老远而来,悲痛中亦不多思辨,哭着应受了——那麽,她现在是落在小说的编外线咯。
好吧,生活好点难过,她只有接受了。
感性上她还是相当乐意相信这些事的存在,毕竟世界之大何奇不能有,且……冗杂的现实常令她沉郁不解,她需要这样天马行空的幻想来巩固自己,所以她对眼前的一切都还接受得来。就是死亡和奇迹一股脑来得太突然,连同难民的艰苦生活,全部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神游中,忽地怀里一沉,紧着虚软的咳嗽声传来——是惠春儿。她经常忘记怀里还捞着个人,因为惠春儿实在太瘦太轻,也太虚弱了。
惠春儿咳得急,方带子轻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同一时头顶上又起一片雨坠的杂响,全然盖过了惠春儿的咳嗽声。方带子手上一下一下地抚着,眼睛却虚望进黑暗里,听着雨声噼嗒啪啦似无止境,不知不觉又呆怔了。腐朽的门窗虚掩,有寒息入潜,在人与人相隔的空缺化开,顺着蓬乱的发丝爬附上无蔽的肌肤,悄然渗透进血肉,沿那骨头成片地洇开,幽幽蔓延到全身……她回神,用力缩起脖颈试图挤走贴附上躯体的冷意,一阵紧绷打战,她越抖却越觉得冷,干脆舒弛了全副肌皮任自寒凉。也不知几时,这漆黑堂中恢复了静谧,她收敛视线,缓缓低头,用一边耳朵去贴惠春儿的心口,屏息聆听——咕嗵、咕嗵……
活的。
要说方带子是个炮灰,那惠春儿就是炮灰中的炮灰,书尾乍一露脸,已然死了多年,是被方带子盗窃了姓名身份的骨灰级受害者,亦是方带子的罪状之一。
炮灰是这样的,不明不白地死得明明白白。害。
她蜷起身把惠春儿往怀里拢了拢。两具身体不过十三四的年纪,皆瘦得柴条一样,彼此相贴依偎,稀薄的体温得以传递。惠春儿软嗒嗒的心跳声与她沉稳有序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她听着,脑中显出这样的画面:心脏被无数的血管缠住,有粘稠的血液包裹着,咕嗵、咕嗵,心跳声传入现实,她莫名感觉身体发软,便略略动了动身体,分明好端端的。方带子把脑袋一挪转而窝进惠春儿肩窝处虚枕着,这角度正好闻到她身上的“人味”,好歹比堂中混杂难言的秽臭要好闻。
头顶忽感一阵轻压,有东西覆上来,她偏头去看,余光对上惠春儿水润的眼睛,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病态。
“带子……”惠春儿唤她,一只手颤颤地停在她发间。
方带子边伸手从头顶上摸着惠春儿的手裹住带进怀里捂,边道:“没到饭点那。”
惠春儿没有回应,只干张着水恹的双眼,这让她联想到菜市场里死鱼的眼睛,明明死透了,却是湿濡的,对着上方灯光,或黑白分明,或浊黄不清——恶心,令她害怕的恶心。
拜托别这样看她……
她不喜欢接触病入膏肓的人,太让人沮丧了。
“梆、梆、梆。”
“放饭了放饭了——”
她如蒙大赦,立刻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解下惠春儿,口中不忘安慰:“我去领饭,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不等回应,她起身就往外走。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