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意走远些才敢纵意长舒一口。冷风灌面而来，顷刻裹了她全身。

冷是冷得慌，可也比室里那什么霉馊病臭的闻着清爽，虽然露天底下无有太阳，总归比室内敞亮。每一天也只有到饭点她才能心安理得撇下惠春儿自在这么一小会儿。啊，这鸟世界里的鸟日子也就这么点盼头了。

是夜

她还睡着，却能听见外头闷闷的说话声，似乎有人在哭，是那种……非常现实的哭声。还听见有人在说话。困顿脑海中忽然现出一景象:爸爸从灰白的室外走入昏黑的家里，边走边说:“你也知道家里什么情况……活到这份上了，村里头那些老人怎么做的你也知道的嘛。”奶奶哭泣着。她闭着眼睡，意志沉沉，可耳朵清明得很。她听着爸爸说的话，觉着对奶奶来实在有些残忍——太直白了，可又……同感其中道理。她也不知该怎么想了，一味埋身于被褥中任自睡着。爸爸面上是一片无可奈何的淡漠，奶奶不住拭涕揩泪，哭着打开手边的房间门，爬到床上躺了。这个家里总是黑漆漆的，跟山洞一样。静谧昏暗中，爸爸又声:“明天再不好了我再送你到医院去。”说完就离开了。奶奶的哭声未休，传到她耳边，她挣扎着欲睡去，却听到奶奶哭着唤她，她忙应着，跃出被窝现身奶奶床前。奶奶使她帮她把她脚边的毛毯给盖上，她照做，心里想着叔叔在哪儿，她说不来安抚的话，叔叔在就好了；又使她帮看看现时几点，她便暂停抖毯，竟从床上摸出个亮着屏的手机来，白晃晃的光闪眼，与此黑暗境地不合。她一手张盖毯子，一手怀手机，视线穿越光芒去看屏幕，只见上示数字“23:34”，报与奶奶。完后她心内疑怪:现在不是中午吗。于是转头望窗外，灰白的，分明还是白天。她只当是手机的特性，并不多想，亦不觉此中怪诞。不知何时奶奶消停了，没了哭声。她便想着去找叔叔来，才一迈脚便觉意昏神晃，身也沉笨，只跨出一步，便恍然醒来，顺手摸到头边手机，亮开屏看，11:34。

还早。

这么想着她又把头摔回枕被间，安心睡去了。

咕嗵，咕嗵，咕、嗵——

她不自觉屏息，竟生生把自己憋醒了!由是深呼吸一组，调好了气息正待继续睡去，却没来由地心里发躁，鬼使神差，顶着席卷而来的睡意横指去探怀里人颈侧脉动，心里默数:“1001、1002、1003、1004。”

。

她收回手，把身体蜷得更紧，眼皮也紧闭着，鼻息间全是一言难尽的混臭，好在闻惯了，便就着熟悉的臭味，片刻又熟睡去。

翌日

久雨乍晴。久违的光明唤醒了方带子，她一睁眼就利索地起来把人码好了，并把之前惠春儿托付的一应信物全还了回去，就塞在人衣襟内，而后揣着饭碗离了堂间。

解脱喽。

她挑着被太阳光照到的地方悠悠踱走，飕凉的泥朽气萦在鼻尖，石板地、林叶间未干的水迹映着淡薄晨辉，粼粼闪闪，怪是晃眼。

一般是放午饭的点来收尸体，那会子人多集在粥棚排队，来抬时能少些牵扯。

她走着，忽闻前方有异动，撩眼望去，见一串五颜六色的人款款而来，行动间具是衣袂翩翩，其上金丝纹绣流光舞彩，一个个都像穿了《西游记》里那件“锦斓袈裟”，简直闪瞎她的眼。

“我去，神兵天将。”她低叹，并跟着周边散步的人默默退身给这溜光鲜人物让开道。

方带子隐在树荫下，光线穿过枝叶碎在她脸上。她歪下脑袋，望见打头的是个男孩，看着也就初高中的年纪，生得好大个，气势凛然，比身后跟着的一班大人还要威风。

她望着，心内暗叹:“唷唷后生可畏……”目光跟随那人身姿移转，心里难抑的追崇令她自耻，也失落。

那人经过方带子时微微偏头，凌厉的视线扫来，一瞬又收回。她不防备直直撞上那记眼刀，下意识眨巴眼低头躲避，缓过神来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可恶的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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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芮……娲皇殿……”

高悬的匾额早已朽败，上提的字迹也几乎剥脱尽了，只凭着字边残存的一点漆痕倒还依稀认得出它的原形。

“哇，秘境。”

“主殿吗……”她边自语边抬脚跨入。

这里是抱泥观深处，没有被划进济所的范围，所以野草丛生，格外荒凉。为了熬掉时间，她满观游走，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才无意中发现的这个失落之地。

尘灰蒙蔽了大殿内外，帷帐危悬，几处门窗脱落，半掉不掉地相互架住；顶上露天，梁柱断，檐瓦坠，破个大口，口下一石像女神静立，天光当头泻落，女神素衣垂裳，形姿伟岸，其面容已然模糊，不知经历了多少的风蚀雨磨，今只余留下个大概的五官轮廓，徒引人遐思；供台几乎要塌了，倚凭四条长短不一的桌脚危支着，其中一条不知受到什么迫害，总之拦腰断作两截，断落那半截不知所踪；原本这摆在上边的三两托盘浑摔在地，供品要不烂成了干，要不就给鼠虫捡了漏。

很安静，连风声也无。

方带子伸手摸上女娲像的衣摆，沾了一手的灰，糙糙的，她不在乎，反正她这身体早包了浆了，脏乌乌臭烘烘的，谁还慊弃谁呢。于是挨着石像背靠而坐，与女神共浴晴光之下，一片安详。静谧中睡意又起，眼皮一耷拉不知不觉又梦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