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滴将落未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说,”谢珩垂下眼看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明日送你走。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沈浅梨的眼泪“啪”地一声掉了下来,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绝望。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最后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
谢珩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方才她哭得那么厉害,他怎么劝都劝不住,现在一说放她走,眼泪立刻就停了,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句。
她就这么想离开,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隐隐冒了上来。
“方才不是还哭得死去活来?”他的声音凉凉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味,“一说走,立马就不哭了。沈姑娘这眼泪,倒是收放自如。”
沈浅梨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转念一想,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谢珩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心里的烦躁更甚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吩咐了一声:“把席面摆到屋里来。”
方嬷嬷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带着两个小丫鬟端了食盒进来。
几碟菜一一摆在桌上,有清炒时蔬,红烧鱼块,酱牛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一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金灿灿的,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谢珩在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过来,吃饭。”
沈浅梨犹豫了一下,慢慢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来到桌前坐下。
她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谢珩,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便不敢再磨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确实是饿了。
从午时到现在,她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方才又哭了一场,身子早就虚了。
第一口青菜入口,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水直往上涌。
她忍了忍,又夹了一块鱼肉,这回吃得快了些,连刺都忘了挑,差点噎住。
谢珩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可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不停往嘴里送菜的模样,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沾着油光,吃得急的时候还会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护食的猫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珩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唇角那抹不自觉扬起的弧度。
沈浅梨吃得正欢,余光瞥见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他,嘴里还嚼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在笑?”
谢珩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声音平平的:“没有。”
沈浅梨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有些不信,却也不敢追问。
她又嚼了两口桂花糕,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
“你……不吃吗?”她小声问。
谢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我不饿。”
沈浅梨看了看那盘酱牛肉,又看了看他。
她从方才就注意到了,桌上这几道菜,荤素搭配得宜,可他自己面前的茶盏旁,连一双筷子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多少吃一点吧。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谢珩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他,眼睛圆圆的,里面盛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嘴唇上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模样有些傻气。
他移开目光,声音依旧淡淡的:“不必。我自幼行军打仗,看惯了死人,吃不进肉食。”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沈浅梨听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看惯了死人。
她想起那次游园会上,他孤身站在树下,像深冬的雪,冷冽寂寥。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他救了她,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旧宅里,让人好生照看。
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可却屡次救她于危难之间。
沈浅梨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块桂花糕,忽然有些食不知味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他面前的空碟子里,“这个可以吃吧?素的。”
谢珩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根笋尖,又抬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不敢看他,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碟笋尖。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是靠在一起。
沈浅梨偷偷抬起眼,隔着摇曳的烛光,看着对面那张冷峻的脸。他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不像平日里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拍。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细得像蛛丝,轻得像羽毛,可它就是存在,怎么也忽略不了。
她慌忙低下头,将碗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却觉得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