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回到偏宅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院子里的老槐树染成暗金色,几只归巢的雀儿在枝头扑棱着翅膀,叫声清脆。
他翻身下马,玄色的大氅在晚风中微微扬起,沾了一路的风尘。
崖青早在门前候着了,见他归来,上前几步,接过马缰,低声道:“爷。”
谢珩“嗯”了一声,将马鞭随手丢给他,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侧头看了玄青一眼。
玄青跟了他多年,自然知道这一眼的意思。
他垂下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下午顾三公子来过,送了爷要的青瓷罐。走的时候……在院子西墙边撞见了沈姑娘。”
谢珩的眉梢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沈姑娘当时……”玄青斟酌了一下,“正要从窗户翻出去。顾三公子叫了一声,属下便赶过去了。”
翻窗。
谢珩的眸色沉了沉,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周身的温度像是骤然低了几度。
玄青缩了下头。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然后呢?”
“属下将沈姑娘拦下了。她没说什么,回屋去了。”玄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晚膳送进去,方嬷嬷说……一口没动。”
谢珩没有再问,抬步往里走。
他走得并不快,步子却沉,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一路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便到了沈浅梨住的那个小院。
院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方嬷嬷正端着食盒从屋里出来,看见谢珩,连忙屈膝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将军,姑娘还是不肯吃,老奴劝了半日,只说没有胃口。”
谢珩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里面的饭菜整整齐齐,纹丝未动。
他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抬手,示意方嬷嬷退下。
方嬷嬷不敢多言,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垂手退出了院子。
谢珩在院中站了片刻。
暮色四合,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他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屋内燃着一盏油灯,火光微微跳动,将满室照得昏黄而朦胧。
沈浅梨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睛怔怔地望着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着淡淡的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幼猫。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谢珩看见她瑟缩了一下,眼神闪躲,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
她怕他。
谢珩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玄青说她翻窗想跑,又想起方嬷嬷说她一口饭也不肯吃。
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心中的怒火像被浇了油,噌地窜了上来。
他几步走到床前,俯下身,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他。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硬,指腹贴着她细腻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不吃不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还想翻窗逃跑,你是活腻了?”
沈浅梨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起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下午翻窗的事果然被他知道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落下来,沿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没有……”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我没有想跑……我只是……只是想出去……”
谢珩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
沈浅梨被他看得浑身发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拼命忍着,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可泪水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
“谢将军……”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跑……可我只是想出去……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我好不容易才从沈家逃出来……我不想再被关起来了……”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角。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她没有松开,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攥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放我走好不好?”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满是泪水,可那泪水下面,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我不去找谢琅了……我不去西南了……我只是想去别的地方……天南海北,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不想再被人摆布了……求求你……”
谢珩看着她的眼睛,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恳求,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倔强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可它偏偏还亮着,在这张苍白的小脸上,亮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想起今日他去沈家,刘氏母女那虚伪的模样,嘴上说着可怜,眼底却没有半分真心。
她在沈家过的什么日子,他不是不知道。
一个庶女,嫡母不慈,父亲不管,姐姐欺凌。
他和她同病相连。
谢珩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终于,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直起身来。
“明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我让人备车,送你走。”
沈浅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