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之后,沈浅梨陷入了一片混沌。
那混沌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冷。她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水,四肢百骸都浸在冰凉的寒意里,怎么挣扎也浮不上去。
山匪狰狞的脸不断闪现,溅在脸上的鲜血的温热感挥之不去。
她不停地发抖,想喊却喊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有了一点暖意。
有什么东西覆在她额上,干燥而温热,像一只手。
那手在她额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她本能地追逐那一点温度,眉头紧蹙,嘴里含糊地呢喃了一个名字。
“谢琅……”
那只手顿住了。
片刻后,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她掌心。
好像是一枚玉,触感温热,被她无意识地攥紧了。
像是攥住了什么凭仗,她蜷缩的身体终于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耳边似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沉而冷冽,像是深冬时节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她听不真切,只隐约觉得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再醒来时,沈浅梨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唤醒的。
她皱了皱眉,意识从混沌中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听见窗外有鸟雀啁啾,然后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被褥——
她猛地睁开了眼。
头顶是一架紫檀木的拔步床,雕工繁复,帐幔低垂。床帐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轻薄如雾,晨光透进来,将满室染上一层淡淡的青。
这不是她的房间。
沈浅梨心头骤然收紧,所有的混沌都在这一瞬间消散殆尽。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里面一件素白的寝衣。
衣裳质地柔软,针脚细密,却不是她原先那件。
她的衣裳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陌生的寝衣,瞳孔猛地一缩。脑中轰然炸开——山匪的脸,撕扯衣襟的手,溅在脸上的血……她昏过去了,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上了她的喉咙。
她颤抖着掀开被子,发现寝衣下面是完好的中衣,衣带系得齐整,不像是被人胡乱穿上的。
可这并不能让她安心。
衣衫换了是换了,只是谁换的?怎么换的?
她拼命回忆昏迷前的情形,却只记得那些混乱的片段。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像是来人并不着急,甚至有些故意放慢了的意思。
沈浅梨浑身一僵,本能地缩进床角,将被子拉到下巴,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了。
逆光中,一道修长的身影迈步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直裰,外罩同色的大氅,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冷峻而锋利。
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显得眉目深邃,薄唇微抿,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谢珩。
沈浅梨看见他的那一刻,脑中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一瞬。
这一刻她清楚地回忆起来了,昏倒前她看见了谢珩那双擒着杀意的黑眸。
虽然知道是他救了自己,可一想到前几日谢家家宴上他对她说的话,心中还是止不住地泛起冷意。
她下意识地往床角又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床柱,指节攥得发白,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浑身都在发抖。
谢珩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她穿着那件素白的寝衣,乌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下颌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痕,像是几夜没有睡好。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惧和不安,看向他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债主。
谢珩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将她救回来时,她浑身是血,衣衫凌乱,人事不省地蜷在他怀里,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
见她如此,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明明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支开了谢琅,也清楚刘氏母女的诡计,他明白沈浅梨之后的处境,却不打算伸以援手,而是在最后一刻救下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将她留在身边。
明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可看到她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他却无比悔恨又后怕。
怕她受伤,怕她无法醒来,也怕她不会原谅自己。
而现在,她终于醒了,醒来看见他,却像见了鬼似的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谢珩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迈步朝床前走去,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踩在沈浅梨的心上。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浅梨咬着唇,不敢说话,只慢慢点了点头。
谢珩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蜷缩在床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本该让人心生怜惜的,可不知为何,他看见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就像被浇了油似的,噌地窜了上来。
他想起她看向谢琅时那温柔如水的眼神,想起她对着谢琅时那轻声细语的语气,再对比眼前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他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柱上,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怕我?”
沈浅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本能地往后缩,可后背已经抵住了床柱,退无可退。
谢珩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
那股香气清冽而冷冽,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没有……”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受惊时抖动的翅膀,嘴唇失了血色,微微抿着,唇珠小巧而饱满。
她的下巴尖尖的,脖颈纤细,锁骨在寝衣领口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在她锁骨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没有?”他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那你抖什么?”
沈浅梨被迫仰起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的指腹微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冷玉。她想挣开,可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我只是……”她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的衣裳……是谁换的?”
谢珩见她泫然欲泣,眉头微皱。
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退开了半步。
那压迫感稍减,可他的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衣裳是府上的嬷嬷换的。”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浑身是血,总不能穿着那身衣裳躺在我床上。”
沈浅梨听到“嬷嬷”二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许。可紧接着,她又听到“我床上”三个字,整个人瞬间又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真正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这是一间极大的卧房,陈设虽简,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紫檀木的家具,青瓷的茶盏,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笔意疏淡,意境高远。窗边摆着一张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上还残留着未干的墨迹。书架靠墙而立,满满当当地摆着书册,看得出主人常来此处。
这间屋子虽简,却处处透着一种清贵之气。
不是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簪缨世家才有的那种不显山露水的底蕴。
她此刻躺着的,是谢珩的床。
沈浅梨的脸色青白交错,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谢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笑非笑,让人心里发毛。
“怎么,”他双手抱胸,倚在床柱上,姿态闲散而漫不经心,“怕我趁你昏迷做了什么?”
沈浅梨猛然抬头,想问却又难以启齿。
谢珩却笑了笑,勾起一缕她的发丝在指尖细细摩挲,邪肆地看着她:“就是做了又如何,我们在梦中……”
浅梨闻言瞬间崩溃了,捂着脸呜咽着哭了起来。
谢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她哭什么?
他救了她,让人给她换了衣裳,请了大夫,守了她大半夜,她倒好,醒来就哭,哭得好像他欺负了她似的。
“别哭了。”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沈浅梨肩膀一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拼命忍着,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