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沈浅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冰凉。
晚杏正跪在床边抱着她哭,见她睁眼,喜极而泣:“姑娘!姑娘您醒了!吓死婢子了……”
沈浅梨茫然地看着屋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琅……谢琅他……”
“姑娘别急,婢子扶您起来。”晚杏吃力地将她扶到床上,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听说谢二公子明日一早启程,今夜怕是要在谢家与家人辞行,不能来了……”
不能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浅梨心上。
她想起谢琅在画舫上温柔的眼神,想起他每次见面时那声“梨儿”,想起他今日在宴席上频频望向自己的目光。他要走了,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可她连当面道别都做不到。
她紧紧攥着被角,眼泪无声地滑落。
晚杏见不得她这副模样,红着眼眶道:“姑娘别太伤心了,谢二公子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的……”
沈浅梨只是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后来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谢珩的冷笑,谢琅的背影,还有一条怎么也走不到头的长路。
——
翌日清晨,沈浅梨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她刚睁开眼,就听见院外传来刘氏那尖细的声音:“把她给我叫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躺着,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
晚杏惊慌地跑进来:“姑娘快起来!夫人和大小姐来了!”
沈浅梨心头一紧,连忙起身穿衣。可还来不及梳洗,房门就被猛地推开,刘氏和沈嘉芙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刘氏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珠翠满簪,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沈嘉芙站在她身后,手中捏着一方帕子,看向沈浅梨的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
“哟,妹妹这是怎么了?”沈嘉芙明知故问,掩唇轻笑,“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吧?也是,谢琅哥哥走了,妹妹心里不好受呢。”
沈浅梨垂下眼,屈膝行礼:“母亲安好,姐姐安好。”
刘氏摆摆手,示意她起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可怜见的,瘦了这许多。”
这一声“可怜”,让沈浅梨后背瞬间绷紧。
刘氏何时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刘氏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浅梨啊,”刘氏走上前,竟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虚假的温情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母亲今日来,是有桩好事要告诉你。”
沈浅梨强忍住抽回手的冲动,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嘉芙却忍不住了,笑着插嘴道:“妹妹,你可真是好福气呢。康王府的老王爷,昨日在宴上瞧见你了,回去便托人来说亲,想纳你为妾呢!”
轰——
沈浅梨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康王。老王爷。
那是当今圣上的叔父,年近六旬,妻妾成群,膝下儿女比她还大。听说他府中姬妾无数,稍有姿色的女子被他看中便纳进府去,玩腻了就丢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去给他做妾,与入火坑何异?
“不……”她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母亲,女儿、女儿不能……”
“不能?”刘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那虚假的温情褪去,露出她熟悉的刻薄本色,“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庶女,能攀上康王府,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是女儿是谢琅的未婚妻……”沈浅梨声音发抖,“谢家那边……”
“谢家?”沈嘉芙嗤笑一声,“妹妹还没醒呢?谢琅去了西南,生死未卜,谁知道他回不回得来?谢家那边,你以为他们还会认你这个弟媳?谢琅不在,你算什么东西?”
刘氏接过话头,语气软硬兼施:“浅梨啊,母亲也是为你好。谢琅这一去,少说一年半载,多则……谁知道呢?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这么干等着吧?康王府那边,王爷说了,只要你肯去,聘礼从厚,你往后吃穿不愁,不比在沈家受委屈强?”
沈浅梨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她看着刘氏那张伪善的脸,看着沈嘉芙那幸灾乐祸的眼神,终于明白——她们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母亲,”她忽然跪下,泪如雨下,“求母亲开恩,女儿不愿去康王府。女儿愿意等谢琅,等他回来,无论多久都等……”
“等他回来?”刘氏冷笑,“等他回来做什么?继续做你的谢家二少奶奶?做梦!实话告诉你吧,谢家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人家说了,谢琅不在,婚约暂缓。等谢琅回来,若是他平安归来,这婚约再说;若是他回不来……哼,你以为谢家会管你?”
沈浅梨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行了,别跪着了。”刘氏不耐烦地摆摆手,“三日后康王府就来抬人,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准备,别哭丧着脸,晦气。”
说罢,她转身便走。沈嘉芙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笑着低声道:“妹妹,恭喜你啊。”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浅梨瘫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晚杏哭着扑过来,想扶她起来,她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只是喃喃道:“三日……只有三日……”
——
三日后。
沈浅梨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襦裙,坐在妆台前。晚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偷偷抹泪。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昨夜她想了一整夜,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谁能救她。
父亲沈耀?他素来不管后院的事,刘氏说一不二,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庶女去得罪刘氏和康王府。
谢琅?他远在千里之外,山高水远,就算知道他走后的消息,也来不及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