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赴宴那日,天色却阴沉得反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亭台楼阁,竟有几分山雨欲来前的窒闷。
沈浅梨穿着新制的藕荷色襦裙,颜色是她素日偏爱的清雅。
晚杏为她梳头时,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试探问道:“姑娘,今日……真的不需要婢去吗?”
沈浅梨浅笑道:“好晚杏,别担心我了。”
晚杏叹了口气。
沈浅梨对着模糊铜镜扯了扯嘴角,但心却一直下沉。
去谢家不可避免的要遇见谢珩,她不想看见他。
——
马车抵达文国公府时,门前已是车马簇簇。
沈浅梨随在父亲沈耀和嫡母周氏身后,低眉顺眼,努力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沈嘉芙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珠翠生辉,眼波流转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男宾方向,唇边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宴设在后园临水的“澄辉堂”,堂前玉兰初绽,海棠含苞。
景致确是极好,只可惜人心各异,再好的春光也难入眼。
沈浅梨被安排在女眷席中较为靠后的位置,与几位品级不高的官员家眷同席。
她乐得清静,只垂首盯着面前绘着缠枝莲的青瓷茶盏,仿佛能从那一涡浅碧的茶汤里看出什么玄机。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王夫人作为主母,言笑晏晏,周旋于众位贵妇之间,八面玲珑;谢琅坐在不远处男宾席上,不时朝她这边望来,眼神温柔含慰,几次想过来,都被同席之人拉住说话。
沈浅梨偶尔与他对视一眼,便迅速移开,眼底笑意在这满堂华服珠光、暗流涌动的场合里,被稀释得几乎不见。
就在她神思不属时,席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只见靖安侯叫走了他的夫人和长女,将她们领至居于主位、与几位朝廷重臣同席的谢珩,作揖答谢道:“谢将军,多谢前次画舫救命之恩,我当时在外巡营,昨日夜里才归家,没有登门致谢,简直惭愧。”
谢珩笑了笑:“职责所在,魏候言重了。”
座下几名被谢珩救过家人的官员面面相觑,心中不免惭愧——他们似乎没有登门道谢。
究其原因,一是他们大多是文官,与谢珩没什么交情,而是谢珩“美名”在外,他们怕碰一鼻子灰,于是便敬而远之。
不过现在想来,人家确实救了自己的妻女,有些人甚至自己也是被谢珩从水中捞起来的,而他们仅是因为怕热脸贴屁股就作壁上观,实在是有辱斯文。
于是个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继而走向女席将妻女领过来,携一家老小向谢珩道谢。
谢珩被里三层外三成围住,成了席上焦点,王氏看着谢珩出尽风头,神情阴郁。
沈耀一家也是被谢珩救起,于是他也跟风领着刘氏和沈嘉芙。沈浅梨俩姐妹来到谢珩面前。
沈浅梨握住酒杯,心中忐忑。
不想和谢珩说话,但又躲不过。
她打算装死,躲在沈耀后面,假喝一口就跑。
然而沈耀还未开口,只见人群中央的谢珩竟端着一只白玉酒杯,缓步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原本谈笑风生的女眷们霎时静了静,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沈浅梨的心跳,在谢珩脚步停在她这面前时,骤然漏了一拍。
“沈姑娘。”谢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面色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那双眼眸深不见底,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画舫受惊,谢某职责所在,护持不力,听闻姑娘回府后身子仍有些不适,特以此酒,聊表歉意。”
满座皆惊。
连王夫人都微微睁大了眼。
谢珩是何等身份?莫说画舫遇袭纯属意外,金吾卫处置并无大错,就算真有疏忽,又何须他堂堂指挥使亲自向一个五品官之女、还是弟弟未过门的弟妇敬酒致歉?
这姿态,放得未免太低,也……太诡异了。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沈嘉芙更是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变了又变。
沈浅梨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冰凉。
她不敢抬头,慌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将军言重了……臣女不敢当。画舫之事,乃意外天灾,大人……救命之恩,民女感激不尽。”
“沈姑娘不必拘礼。”谢珩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将手中那杯酒往前递了递,“请。”
众目睽睽之下,这杯酒,她不接,便是当众驳了谢珩的脸面,不识抬举;接了,这莫名其妙的歉意让她如鲠在喉,坐立难安。
她硬着头皮,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去接那酒杯。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杯壁时,谢珩的手几不可察地向前送了半分。
“当啷。”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沈浅梨的指尖与他的手指,在杯壁下缘,若有似无地碰触了一下,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险些将酒杯打翻,幸而谢珩稳稳托住。
他看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姑娘小心。”他淡淡说了一句,将酒杯放入她掌心。
沈浅梨紧紧握住那微凉的玉杯,仿佛握着一块火炭。
她不敢再犹豫,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直冲喉头,呛得她眼圈微红,咳嗽起来。
谢珩这才收回手,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礼节,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座位,与身旁的官员继续谈笑,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一幕从未发生。
可席间的气氛已然不同。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目光在沈浅梨和谢珩之间来回逡巡。
沈浅梨坐下,只觉得那杯酒化作一团火,在胃里灼烧,烧得她浑身发烫,如坐针毡。
她不敢抬头,垂眸盯着面前重新满上的茶盏,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地缝里去。
宴至中途,戏台上换了一出缠绵悱恻的折子戏。
席间众人听得唏嘘,或摇头感叹,或低声议论。
沈浅梨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闷,胸口堵得慌,那酒意混杂着巨大的不安,让她头晕目眩。
她悄悄起身,想借口更衣出去透口气。
坐在她身旁的沈嘉芙见她起身离开,又想到刚才谢珩对她的关照,她恨得咬牙。
这个狐狸精,怎地勾引着谢家两兄弟都围着她团团转?
她越想越气,起身跟在沈浅梨身后,打算给她一点教训。
然而沈浅梨不知为何越走越快,她穿着锦鞋,脚底发软,很快就跟不上她,路过侧门时,她感觉被什么东西绊住,马上就要面朝地摔下去——
她低叫了一声,紧闭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袭,有人双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腰。
沈嘉芙惊讶抬头,入眼是一张俊朗的面容。
她飞速打量了一下男人,这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看起来潇洒倜傥,肯定是勋贵人家的公子。
她脸一红,含羞带怯地低头,福身道:“民女...谢过公子。”
男人朗声笑道:“实乃在下之幸也。”
沈嘉芙抬眼,与男人相视一笑。
竟忘了去追沈浅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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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浅梨刚走出澄辉堂侧门,来到连接后园的一处僻静回廊,廊外假山掩映,竹影婆娑,稍稍远离了堂内的喧嚣。
她扶着冰凉的廊柱,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才觉得胸口那阵烦恶稍缓。正想转身回去,手腕却猛地被人从后方攥住!
“啊——”惊叫声尚未出口,另一只手已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重重抵在了坚硬的廊柱上!
她对他身上的气味感到熟悉。
她茫然睁眼,入目却是谢珩那双深邃幽冷的双眸。
竟然是谢珩!
他尾随她?
沈浅梨感觉后颈蹿出一股凉意,惊恐地看着他。
“唔!唔唔!” 沈浅梨拼命挣扎,可男人的身躯如同铜墙铁壁,捂着她嘴的手力道大得她颧骨生疼,另一只手腕更是被牢牢钳制,动弹不得。
“嘘。” 谢珩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冰凉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戏正唱到好处呢,沈姑娘怎么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