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一种无形的隔阂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过去那些轻松愉快的交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一起吃饭时,常常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单调声响。陈默变得更加敏感易怒,工地上一点不顺心的事都能让他黑脸一整天。晓薇则常常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抱着电话躲到阳台,用潮汕话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时而激动,时而无奈。裂痕在几件具体的事情上迅速扩大:
1.撞见的谈笑:陈默省吃俭用,甚至预支了部分工资,偷偷买了一张廉价航空的机票,想给晓薇一个惊喜——陪她去墨尔本。他兴冲冲地跑到晓薇学校,却被告知她去了莱佛士酒店参加一个设计研讨会。他在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外等,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晓薇正和一个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外国男人(后来知道是她的澳洲导师)坐在咖啡厅里。晓薇穿着得体的小洋装,脸上是他许久未见的、自信而放松的笑容,用流利的英语交谈着,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那画面如此和谐,却又如此刺眼。陈默攥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机票,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所有的勇气和期待瞬间被浇灭。他默默地转身离开,没有上前。
2.父亲的最后通牒:晓薇接到父亲的电话,不再是劝诫,而是近乎冷酷的最后通牒:“阿薇,你唔好再拖!要么即刻返澄海,你阿妈帮你相睇好了人(相亲对象);要么就去澳洲!冇第三条路!你再同嗰个外省仔痴缠,就唔系我个女!”电话摔挂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砸在晓薇心上。她蹲在阳台角落,无声地流泪,感觉那根连接故乡的线,勒得她喘不过气。
3.卖血的秘密:国内母亲腰椎手术的费用缺口越来越大,陈默心急如焚。工地的活时断时续,借遍工友也凑不够。
绝望中,他听人说芽笼后巷有见不得光的‘血耗子’,专收走投无路人的血,价格比正规医院‘高’些。他瞒着所有人,钻进一条散发着腐臭的窄巷。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眼神闪烁的男人将他领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冰冷的针头粗暴地扎进他因劳作而粗壮的胳膊,暗红的血液汩汩流入脏兮兮的血袋。他攥着那卷沾着汗渍的新币走出巷子,阳光刺得他头晕眼花,手臂内侧针眼处传来阵阵钝痛,身体像被抽空了一半力气,每一步都虚浮发冷。
几天后,晓薇在他换衣服时,无意中看到他手臂内侧那个青紫色的针眼。她瞬间明白了,又惊又怒又心疼:“陈默!你系唔系去卖血?!你点解咁傻!”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戳穿的自尊让陈默瞬间爆发:“唔使你管!我穷!我贱命一条!唔似你大小姐,前程远大!”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伤了两人。
晓薇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里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被刺穿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她没有立刻跑开,而是定定地看着陈默手臂上那个刺眼的青紫针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几秒钟后,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身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