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成日同滴唔三唔四嘅人混埋一堆，尤其系外省仔！专心读书，你阿公当年……”

“知道了阿爸！”晓薇打断父亲的话，语气有些急促，“我仲有事，迟滴再讲。”她匆匆挂了电话。房间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陈默端着那杯滚烫的工夫茶，那“外省仔”三个字像冰锥刺进耳朵。他默默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刚挂断的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这次是晓薇的母亲，声音虚弱，带着压抑的咳嗽声：“阿薇……咳咳……你阿爸系关心你……咳咳咳……家里铺头生意唔好，欠银行嘅钱……咳咳……你争气D……”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后面的话。晓薇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连声应着：“阿妈你保重身体，我知了，我知了……”挂了电话，她怔怔地看着窗外，眼里蓄满了泪水。陈默手足无措，笨拙地递过去一张纸巾。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压在这个年轻女孩肩上的重担，远不止学业那么简单。

那晚，在小小的房间里，食物的香气和工夫茶的醇厚交织。陈默看着晓薇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泡茶时低垂的睫毛，听着她用潮汕话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宁感，像那工夫茶的甘韵，悄然渗透了他疲惫而孤寂的心房。窗外是新加坡璀璨的万家灯火，窗内，是这个潮汕女孩为他构筑的、短暂却真实的烟火人间。

深夜，回到芽笼的储藏室，隔壁的印度歌曲还在喧嚣。陈默却无法入眠。他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就着昏暗的灯光，第一次提笔给早已去世的父亲写信：“爸：我在这边还好……今天认识了一个潮汕女孩，她叫晓薇……她很好，会做好吃的，会泡一种很苦但很回甘的茶……爸，我好像……喜欢她。可我是外省仔，家里穷……我该怎么办？”信没有写完，也没有寄出的地址。他把它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仿佛向一个沉默的亡灵，第一次倾诉了心底最隐秘的爱意。

感情在异乡的土壤里，如同那些在湿热空气中疯狂生长的热带植物，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抽枝发芽。陈默笨拙却真诚的关心，像无声的细雨，浸润着晓薇同样漂泊的心。她感冒发烧，蜷缩在出租屋里，他下了工，顶着大雨跑去买药，笨手笨脚地煮了一锅稀烂却滚烫的白粥，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敷着她的额头。他不懂表达，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晓薇烧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趴在床边打盹的侧脸，汗水浸湿了他乱糟糟的头发，心里某个角落，轰然塌陷了一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除了上班陈默基本上都和晓微在一起。小印度夜晚灯火辉煌，街道两旁店铺里色彩浓烈的纱丽和闪烁的铜器让人眼花缭乱。他们挤在喧闹的人群里，分享一串洒满香料、烤得滋滋冒油的印度羊肉串（Mutton Kebab），辛辣的肉香混合着彼此的呼吸，晓薇被辣得眼泪汪汪，陈默手忙脚乱地去买水，两人相视大笑，引得路人侧目。

更多的时候，是在陈默那个狭小闷热的“储藏室”。晓薇会带着作业过来，陈默则在一旁翻看从旧货摊淘来的破旧英文书。小风扇嗡嗡地摇头，吹不散屋里的燥热。他们挤在狭窄的行军床上看租来的港片录像带，屏幕的光影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看到动情处，晓薇会悄悄把头靠在陈默的肩膀上。他的身体瞬间僵硬，手臂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环上她的肩头。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汗味和香皂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痒痒的。窗外是邻居家播放的听不懂的印度歌曲，节奏欢快而嘈杂，却奇异地成了他们心跳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