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得早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孤独死了,每天就念叨着我带小溺去看看她……把小溺给她照顾,也算是得偿所愿。”
“行。”
父母二人把工作中说一不二的执行力充分实践在生活里,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办理离婚证,下午便开着车、载着梁溺往越城去。
两人在这种沉默里把梁溺送到越城、拉下车,梁溺那时有所预感,紧紧揪着站得离他最近的母亲的衣角。
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出口的语气却冷静到没有反驳的余地:“松手,小溺,之后你就跟着姥姥一块生活了。”
“妈妈……”梁溺声音很小地叫了一句,“你和爸爸会来吗?”
父亲坐回驾驶位,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上了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咬着:“可能会,看时间吧,你在这里好好学习,不要让你姥姥操心了,你姥姥年纪大了,受不起折腾,知道吗?”
梁溺固执地继续追问:“什么时候?”
“小溺,我们在工作,又不像你上学似的,那么多固定的休息日——有时间再说,好吗?松手了,你是乖孩子,我们都知道的。”母亲的神情渐渐有点厌恶了,但一抬头看到了什么,扬声叫,“妈!”
梁溺感觉到自己另一边的肩上多了一道力,不重,却透露着一股有重量的温暖。老人温和的声音在他脑袋上方响起:“左清言。”
母亲愣了下,有点尴尬地应了:“欸。”
老人又看向坐在驾驶位的父亲,父亲讪讪地把嘴里的烟取了下来,老人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梁生文。”
“……妈。”父亲犹豫着叫了声。
“这么不想要,直说就好了,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梁溺敏锐地察觉到老人有些生气了,只不过他看不到老人的脸,没法儿确切地知晓她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你们不要,丢给我,那就我养好了,你们回去你们的大城市里去吧,谁拦着你们了?”
“都走、都走!”梁溺被揽进一个更沉稳的怀抱里,透着股细腻的桂花香,不浓重,淡淡的很好闻,“这孩子给我养就是了,说那么多干嘛?你们去城里呆了那么久,就学会了这个,啊?”
于是像场交接仪式,梁溺从父母那里被推到姥姥怀里,愣愣地目送着那辆车甩下他而走。
姥姥握着他的手拽了拽,第一下没拽动,于是蹲下身子来看他。
梁溺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纹路,做什么表情都要牵动它们,但一点儿都不奇怪,反而很慈祥。
“舍不得他们?”姥姥问。
梁溺闭嘴不言。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你个小孩儿又有什么办法?嗯?”
梁溺依旧不死心地赖在原地,姥姥再说:“走吧,回家,看看你的新房间。”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他,也可能是单纯不忍心让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要费劲地哄小孩,梁溺那股钉在原地的力道松了,姥姥察觉到,很轻易地把他拽动了。
梁溺终于意识到,是他的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了,只有他的姥姥接下了他。
而这就是他的家,新家,也是未来唯一的家。
从开始到结束,梁溺没能说上几句话,大人们自顾自地商讨他的去处,他就这么从裕城被移植到越城,并且可以预料他未来的十多年里也都要扎根在这儿。
但梁溺没有自己要“扎根”的认知,只觉得自己还是飘着的,在“家”里是飘着的,在学校里也是飘着的,没有哪片土地能让他的根放心扎下。
直到遇见宋望舒。
其实在两人真正产生交集之前梁溺就从老师嘴里听过宋望舒的名字,第一句是“哟,这小孩的作业写得真认真”,第二句是“他妈是不是那个跟有妇之夫搞在一块儿了的小三”。
梁溺当时确实小,对很多词语都没有深刻的认知,但他对于情绪的感知比同龄人要高得多,于是他轻易从老师褶皱的眉头里感知了他真正的意思。
可怜、怜悯里,掺杂了丝丝的厌恶。
然后把那份前两秒还点评过“认真”的作业独自撇到一边,转而批改起其他作业。
所以当他在洗手台前洗完手时,耳朵一动,听见了紧紧闭着的门里隐约透出“你妈是小三”“有妈生没妈养”这些句子时,犹豫着站在门前,一秒后——他毫不犹豫地踹开了大门。
当然,那个时候他也只是小豆丁,说是踹开,其实门根本只是虚虚地合上了,谁来都可以轻易推开。
越过前边几个转过脑袋、面露惊讶的人,他几乎是一眼就锁定了被堵在最里边的那个小孩,身形瘦弱,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恰好遮住了他的表情。
直到那些人乱七八糟地开始威胁起梁溺时,那人才慢了半拍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出乎意料的安静,像是沉沉的潭水。
梁溺的心倏地静了下来,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外强中干的骂声好像都无所谓了,他只记得和那双眼对上的那一瞬间。
——“滚。”
梁溺朝着那群人冷淡地甩下一个字,天赋异禀地开始狐假虎威:“再不滚我就去叫老师,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那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弱弱地说:“别,我妈会骂死我的,她最讨厌被老师找了……”
一群人作鸟兽散,只留下梁溺,和那双眼睛的主人。
梁溺试探性地迈出一步,那人没动作,于是梁溺走出第二步、第三步……最后停在他面前,那人还是没有反应。
梁溺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对着这么个怪小孩开始了自我介绍:“我叫梁溺,梁是桥梁的梁,溺是沉溺的溺。”
对方:“……”
“我没有想害你的心思,我来越城快两年了。”梁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越说越没有逻辑和底气,干脆闭上眼睛胡乱一通念,“我爸我妈离婚了,他俩都不想要我,所以我被丢给了姥姥,他们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
说着说着,梁溺也有点低落。
他甚至逐渐不对面前人的开口做期待,只是随便地把压在心里的各种事情丢出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厕所里,空荡荡里透出几分冷清。
“……他们一直这么欺负你吗?如果不能告诉老师的话,也要自己打回去,不然他们会一直欺负你的……”
“……宋望舒。”
梁溺的声音戛然而止,得到了回应,反而有点不可思议地缓缓抬起头,盯着面前这个小孩。
小孩……应该叫他宋望舒,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一开始谁也不在,直到梁溺站在他身前。
“望舒,是月亮的那个望舒。”
梁溺听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