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溺半夜时出来了一次,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宋望舒的房间——他应该是睡了,窗户里的房间已经暗了,没有一点光。
而与此不同的是,越往下走越发现节目组聚集了相当一批夜猫子,已经零点了宿舍楼里还灯火通明,甚至从走廊往外望,刚好能看见依然亮着灯的主楼,想来也知道有不少人趁着夜晚的时间在熬夜创作。
梁溺接了一杯温水,站在原地停了几秒,祝星卆边打哈欠边伸着懒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瞄见梁溺跟只鬼似的静静站在夜里还吓了一大跳:“梁哥!”
梁溺看向他:“嗯?”
“……没什么,就是我心脏病快要吓出来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夸张地松了一大口气,“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梁溺没吭声,冲着主楼扬了扬下巴,祝星卆这才注意到,抽了抽嘴角:“好吧,这么卷……”
两人相对无言,幸好没过多久祝星卆的房间里又蹿出来一个、两个……拢共三个人,梁溺沉默地凝视着他,他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斗地主嘛。”
出来的三个人果不其然还是董烊年他们,这几人虽然没熬夜写曲,但光瞅这两人精神的眼神就知道他们也习惯晚上活动。
梁溺又抿了口温水,董烊年看见他,兴冲冲地冲他招手:“梁哥,你大半夜不睡觉站这儿干嘛呢?睡不着要不然也来打牌?我再去隔壁看看能不能拉来一个人,我们凑两桌。”
“你们四个人,不玩麻将,玩斗地主?”梁溺随口问。
李循岩:“倒是想玩,不过我们三个人来之前没想到这茬,祝星卆只带了牌。”
祝星卆又冒出来:“所以现在看来还是我比较明智,对吧对吧?要是没有我的牌,我都不知道你们该怎么度过这个特别适合拉近关系的夜晚!”
朱恒飞揉了揉眼睛,疲惫地摆手:“嗯,就是我有点累了。”
看出来了,精气神都快被抽走了。
梁溺在心里从善如流接道,面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董烊年则回过味来:“你不会已经睡了小半夜吧?”
梁溺默认了。
“啧,看你这卷王一步到位直接躺平还真是稀奇。”董烊年双手抱臂,带着怀疑的眼神绕着他转,“你真的没开始写?不会我们等会要死要活地赶死线,你忽然跳出来说你早就弄好了吧?”
梁溺依旧淡然:“你想太多了,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绕那么多圈想干什么?趁机晕死我?”
朱恒飞一把把住董烊年的手,后者更无辜地扭过头看他,他“呵”了一声,声音阴冷冷的:“我陪你打了一晚上的牌,你再转我就把你抽成陀螺。”
梁溺挑了下眉:“怎么把‘老干部’逼成这幅样子了?”
“可能是社交的效果好过头了。”李循岩瞥见夜色,不自觉打了个哈欠。
祝星卆:“……不,是熬夜害人,我坚决捍卫我牌的清白。”
几人刚打照面,一阵寒风吹过,齐齐打寒颤。
随即大家意识到,在春天的夜里站在风中说话说是不是个明智决定,为保智商,和谐地告辞、各回各家去了。
梁溺回宿舍的路上时,在宋望舒的门口多站了一会,半晌才往边上又移两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坐在床上回忆起睡前那些零碎的想法。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和宋望舒刚上楼就碰见了别人——也就是萧乌,梁溺在此之前和萧乌交情不深,但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的排斥。
梁溺想,可能是因为一种本能。
过度陷入个人爱里的人,很容易察觉出和他拥有相似之处的人。
像萧乌对他,也像他对萧乌。
如果是之前梁溺还有更多可以比较的,但现在他们其实在同一条跑道上,一切输赢全凭宋望舒怎么想,即便宋望舒选了萧乌,梁溺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梁溺在心里这么想,但莫名的,总有种更不为他所控制的涩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拉着他的五脏六腑向着深渊俯冲。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触及到更为刺目的冷色灯光,咬着牙还是没办法忍下那种难受。
他和萧乌都是平等的。
但梁溺想,他为什么无论怎样想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呢?
不仅是不接受宋望舒要和萧乌在一起的可能性,更没办法想象他们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但不应该这样,明明他是看着宋望舒成长的,宋望舒的九岁到十八岁他都在。
只是少了那七年,说什么都没有底气。
他明明应该只想着宋望舒好就好了,虽然他和萧乌交集不深,但萧乌业内风评不错,活泼、开朗,或许比现在的他更适合站在宋望舒身边。
如果他们真能成,即便梁溺不以前任的身份去眼睁睁看着——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点,也应该用相伴长大的发小身份去祝福宋望舒。
但是他不能接受,他甚至不想想象,要不是他的想象力在这时候活跃过头,他根本不会去想那个可能。
宋望舒会爱上另一个人、要由那个人带给他快乐,他们在一起就会度过余生漫长的几十年——光是想象,就足够痛苦了。
但梁溺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事业上的发展而闹分歧,吵架、摔东西,他们都不是合适的父母人选,那时候面对不过六七岁的梁溺也懒得演。
于是,梁溺时至今日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母亲冷着张脸坐在床上,问他:“如果我和你爸离婚了,你要跟谁?”
后来证明这话问了也是白问,因为他们两个人谁也不想要梁溺。
父亲字字句句在推脱:“你知道我还在事业上升期,我爸我妈那边也年纪大了,没办法再带一个小孩。”
“梁生文,你好不好笑?你说你还在事业上升期,难道我不是吗?单位新来的领导赏识我,我的前途一片大好,难道你要我拘泥于家庭,只是带个孩子?”母亲冷笑,她好像很远。
“我没有这个意思,”父亲的脸笼罩在灯光下,显得那么陌生,“但你说你不想带孩子,难道我就想了?你说你前途大好,难道我就不是?”
“我不想和你吵!”
“我也不想和你吵,你能想到你自己,你怎么不能想想我?”
“那你想我了吗?”
可能再理智的人在吵架的时候都会翻旧账,小小的梁溺躲在房间里,被迫听完了他们相知相爱,在这段感情中互相付出、互相亏欠的过程,然后再以此将梁溺像包袱似的推给对方。
反正他们怎么说都有理,反正他们怎么说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家庭、尤其是梁溺这个问题上,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
吵架一连吵了小半年,那段时间只要他们两人同时待在一个屋檐下超过半天,就会忍不住讲起自己的道理,有时候会避着梁溺,有时候不会。
这样互相的搓磨止于某个夜晚,母亲给出了新的解决方案:“我们明天去离婚,孩子给我妈带,行了吗?”
父亲沉默两秒:“妈的身体还受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