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一觉,明天能不能起来就看天意了。
再顿了顿,视线飘到了宋望舒虚虚握着他衣角的手上,又悄悄向他称得上一句恬静的睡颜扫上去。
柔软、久违的宁静在这个夜晚悄然膨胀,像是烤箱里慢慢升高的面包,带着麦香以及更多能给人安全感的事物充斥着整个房间,安静地包裹着梁溺。
他垂下眼,手指偏移到宋望舒的手上方,隔着些距离。但宋望舒好像能看见似的,或许这也是他本能的一种,他拉住了那只随时就能抽身而走的手。
梁溺:“……”
梁溺忽然觉得,今天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和自己较劲。
懒惰分子悄然占据他的大脑,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只有一个晚上,应该不要紧吧?
他只在这里睡一个晚上,什么都不做,明天就走。
月光洒进室内,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月亮同意了。
*
宋望舒在意识到自己即将晕过去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往梁溺那边扑过去,紧紧揪着他的衣角,好像是能从这样的动作里汲取一点根本不存在的安全感。
他只能祈祷梁溺不会丢下自己。
他真的有点累了。
……光怪陆离的梦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宋望舒注视着眼前那道身影,感觉浑身上下都冷得像块冰,对方一个眼神他就被冻在原地。
身子都僵住了,他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是还没出国的时候,也是他和梁溺事情败露的那天……这么形容真不爽,应该是宋家人没事找事的那天。
但可能这样说也不准确。
宋望舒感觉自己从头到脚像是浸满了水的毛巾,挂在杆子上都有足够的重量要牵引着往下坠。
可能也是他的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清楚,是他异想天开,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原霖走后的第二年,一个陌生人敲响了家门,等到宋望舒开门,居高临下地抛下一句:“我找原霖。”
发觉开门的人身高不对,那人脸色一黑,脑袋僵硬地一点一点往下挪,最后看见了个长得还没他腿高的小孩:“你……你妈……不是,你是谁?”
“宋望舒。”小孩身高不高,神情却透着股不符合年纪的淡定,撂下一个名字就往后退了一步,“原霖走了,这里只有我。”
那人憋了半天,支支吾吾来了句:“只有你一个人你还敢开门?你妈……不是,你老师没教过你这样不行吗?”
“你不像是坏人。”宋望舒这么说。
他选择性咽下后一句,你不像什么聪明人。
把什么心理活动都摆在脸上的人,显然称不上聪明。
那年宋望舒十一岁,从这个半大的哥哥嘴里头一回听见了宋家还有宋觅因的大名。
末尾,自称宋如也的男生蹲下身子,犹犹豫豫半天才拍了拍他脑袋:“有什么困难跟我说,你……有电话手表什么的吗?”
宋望舒没吭声,晃了晃自己戴好手表的手腕。
宋如也松了口气,大概是心里那点放不下的负担减轻了些,人也眉飞色舞得自然了:“那就把我号码记住,有什么不知道的、需要帮忙的就打我的电话,行吗?”
宋望舒捂着手表,没点头。
果不其然,又是半分钟的冷场之后,宋如也摸了摸鼻子:“如果,宋觅因……就是你爸爸再来的时候,可以给我传个消息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现在想,宋家大概是在那个时候盯上他的。
宋夫人自然不好露面,差个什么佣人去又像是仗势欺人,最后左思右想把自己并不成熟稳重、但放在眼下情景刚刚好的儿子派出去了。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原霖走之前只给宋觅因留了条消息,剩下的两年宋觅因即使千般不愿也只能养着宋望舒。只不过他也成天在公司里忙,一开始想着雇个保姆什么的照顾宋望舒,后来又因为怕多个人多份风险而犹豫不决。
最后还是宋望舒坐在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开口:“不用。”
宋觅因“嗯?”了一声,看他。
宋望舒再重复一遍:“不用,我能照顾好自己。”
保姆最后还是没有请成,宋觅因非常偶尔的时候会亲自上门收拾房间,但宋望舒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或者说他无论面对谁都是那副淡淡的、不在乎的表情,白长了那副乖巧可爱的脸蛋。
长久下来,宋觅因失去了耐心,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的时候也越来越不耐烦。
但可能是宋觅因在为数不多照顾宋望舒的次数里出了什么纰漏,于是宋夫人知道了,又把宋如也派来打探消息。
明明都是一家人,却不能直话直说,查什么都要迂回着来。
宋望舒感觉自己的心都是空落落的,只能努力抓住附近不知道什么东西,以此来获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回忆起有关于宋家的一切总透着股冷冷的戏谑、滑稽感,明明宋望舒才是其中的参与者,甚至他就是灾祸的一部分,但他从始至终都游离于斗争之外,注视着每个人焦头烂额、自以为是,最后狠狠摔下。
像是沉在冰冷的海水里。
宋望舒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
但几乎是在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秒,好像有什么温暖源再一次靠近,他睫毛颤了颤,带着点儿小心翼翼地靠了上去——下一秒温暖源也没有离开。
……他不想再想了。
身子不自觉蜷缩起来,却好像落入了某个温暖的拥抱,宋望舒不解,但眉头只蹙起一瞬又被抚平。
于是梦的基调也一路从几双冰冷冷的眼睛急转直上,再一眨眼,他的手被另一双手牢牢抓紧,梦里的宋望舒也和当时的他反应差不多,情绪在躯壳里横冲直撞,但表现出来的还是茫然。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小小的梁溺已经很懂得扯大旗为自己考虑了,“我盯着你们好久了,是不是来偷小孩的?!”
“偷小孩?”“哪个人贩子?”“有人贩子!”
宋望舒记不清具体了,但想来是宋夫人想尝试着把他也作为筹码拉进局势里,于是出的策略。
只不过宋家派来的两人还是经验不丰富,还刚好撞上了梁溺。眼瞅着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了自乱阵脚,顾不上扯宋望舒了,手忙脚乱地摆手解释:“不是大姐我不是……”
梁溺眼神在那两人身上飘,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机灵地拽人准备往里溜,走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我看你们在这里鬼头鬼脑交头接耳的,谁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外边又是新一轮气势汹汹的讨伐。
梁溺牵了牵嘴角,合上院子的大门,讨赏似的挑了挑眉,笑出不太明显的酒窝:“我厉害吗?”
宋望舒的手还被他拉着,只顾着怔怔地盯着他,没来得及回答。
好在梁溺也不在乎这个,也是他知道宋望舒是个什么性子,完全没追究地揉揉他脑袋:“下次遇上这种事,我不在就先叫大人,知道了吗?”
“……嗯,”不知过了多久,宋望舒轻声呢喃,“梁哥。”
梁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你怎么忽然这么叫我?”
宋望舒又低下头,靠在门边,门板后边就是吵吵嚷嚷的“打人贩子”,想来还有点好笑。
梁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于是灵活地弯下腰看他,一眼就瞥见了他止不住往上扬的嘴角,挑眉:“不回我,自己偷偷笑?嗯?”
宋望舒憋着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