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见过别人跳楼,周六又看到姚玲玲跳下来,晚上老做噩梦。”徐仪清对老师说,“梁老师,有人伤害她吗?跳楼是不是本来可以避免?”
梁妍犹豫。她这周末也做噩梦。如果她将自己的见闻告诉徐仪清,她的课代表大概能早点摆脱噩梦,尽管同事总暗中蛐蛐她太“上进”。
“没有人害姚玲玲。正如警方定性,她确实是自杀。”梁妍到底说,“周六我被警方问,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姚玲玲的人。”
徐仪清抱着抽奖箱,一度屏息。
“上周我想跟张校长申请公开课,再去一个培训班,于是提前跟张校长说好,周六七点半到他办公室聊聊。”同事追问过,她怎么会在张校长办公室门口。她并不想显得如此“上进”,但她初来乍到,必须在渝蜀站稳脚跟。
“七点半我等在他办公室门口,但门却一直锁着,张校长又不回复钉钉消息。我只好对着手机便利贴上的提示,一边组织待会儿的汇报语言,一边等待。到7:50,门突然打开,一个高中女生冲出来,‘砰’一声响,甩上办公室的门,冲上螺旋阶梯。
那女生跑得太猛,我有些担心,跟着她上楼梯。她一步不停,而我穿着绑带细高跟鞋,上楼比她慢很多。我打开消防门,她已站在七楼楼顶。那楼顶只有单圈的不锈钢栏杆,高度才到小腿中央,什么也防不住。我要出去拉她,她却一脚跨到栏杆外面,朝我说:‘老师,不要上来!’栏杆外面很窄,楼顶风大,吹得她摇摇欲坠。我在底下劝:‘同学,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你还小,没什么槛过不去。’她摇头:‘我过不去了。老师,如果我妈妈问起来,你替我跟她说,她是最棒的妈妈,可我是最失败的女儿。我对不起她。’八点钟的上课铃响起来,异常刺耳。她在我眼前跳了下去。”梁妍双手捂住脸,停下脚步,坐到操场边的长椅上。美人梅坠一朵大花下来,艳粉破碎。
徐仪清轻声追问:“然后……您回办公室了?”
“嗯。”梁妍放下双手,右手食指指甲抠着木质长椅座,“我下楼想着该通知急救,又想其他人肯定发现了,不需要我通知,于是坐到六楼阶梯上,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久,张校长从办公室出来,问:‘梁老师,姚玲玲一出来就跑上楼了?’我说:‘是的,她从实验楼掉下去了。'张校长说:‘她怎么真的去寻死?’好像很震惊。”
“王校长从办公室出来,问:‘成军,早上姚玲玲是不是来过你办公室?’副校长说:‘是啊。她初中是我带的嘛,高一上期她数学考不及格,来找我谈心。我才安慰她几句,她就发疯一样,说她爸爸妈妈对她期待很高,离开清北班,流动去平行班会令父母失望。可我对她的考试成绩有什么办法?只能叫她回家,好好跟爸妈沟通啊。’王校长说:‘成军啊,你不要自责。青少年冲动起来,谁都拉不住。教育局那边,我来应付。’副校长叹气:‘姚玲玲在我办公室说过,她死了才不用面对爸妈。当时我该拉住她。就这点挫折,她都要去跳楼。我真是没想到。’唉,青少年确实容易冲动。”
梁妍左右手交叠捏自己。徐仪清不敢插话。
“王校长给毛主任打电话,叫他处理跳楼和你们班罢课的事情。张校长则跟我说今天不用汇报工作了,叫我先回办公室。我在高二的大办公室里,一会儿想姚玲玲的自杀,一会儿想你们班的罢课。中午黄泥磅派出所的警察来了,说从监控里翻到我,要找我问话。警察快问完时,你来了。确实没有人推她、害她,走廊都有监控,姚玲玲是一个人去楼顶的。”
“这样啊。”徐仪清叹气,自杀难以救援。
“仪清,我知道没救下别人是什么滋味。你一直都会记得,做梦也忘不掉。一旦面对类似情况,会非常想弥补。”梁妍站起来,“我也愧疚,总想着周六要是没穿高跟鞋,我跑得快,或许能拉住姚玲玲。但跳楼到底是她自己的决定,没人能介入她的因果。我猜你也给她的水滴筹捐过款,你能做的都做了,别多想。好好学习。”走向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