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内心计数,过了大约十分钟,粗重的喘息与沉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直至帐篷前一把扯开帘子,无法抑制的呼吸声填充了整个空间。
沈文拘做出一副刚醒的模样,与其他人陆陆续续坐起身看向帐篷口。
一个有些消瘦的男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本就没睡过几个好觉,这会儿更是受到刺激,眼球突出夸张到几乎爆出来,面色苍白,又泛着些青黑,他嘴唇发紫,不住地颤动,就这么站在帐篷口像一具塑像,手指如枯枝般紧紧攥住那块可怜的帘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的僵尸。
原本被吵醒而愠怒的人看到他这幅模样也熄了火,几人意识到出了事,有些后怕地看着帐篷外浓稠到能将人吞噬的夜色,忙将男人先扶了进来,放下了帘子。
被搀扶着坐下,那男人依旧如丢了魂般半晌没说话,几分钟后躬下身剧烈颤抖着,被他这样子吓到了也没人敢催。
他想开口,但惊惧中无意识地咬紧了牙,这会儿一试图开口就发出咯咯碰撞声以及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他哆嗦的口中只勉强挤出一些意义不明的词句,忽的起身像是被附身跑一般,快步走到依旧躺着的人身边,蹲下身去又收了声,只敢将那人摇醒,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他又一次失了力般瘫坐在地,这次倒是平静了些,众人凑近他,听见他重复着一些话语,时而癫狂时而恐惧收声。
反复几遍终于听清了他说的是:“台灯……那些人都成了台灯啊!不!不……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放过我……”
沈文拘早知道男人会说什么,他的注意并不在男人的话语上,而是男人跪下时鞋底湿润的泥,那泥相当稀,男人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或多或少的印子。
外面并没有下雨,坡上都是草地,虽说并不茂盛,但也不至于沾一鞋底的泥水。
按镇民说的,洗手间也只在搭篷处五十米远的地方,还在草地的范围内。
那么,他去了哪里?
帐篷里的人都听清了这段话,一时间没人说话,恐惧在帐篷内蔓延,最后还是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大叔出来打圆场,他声音也有些干巴,只是强作镇定:“好了,好了。都别出去了,睡觉吧,现在这不是没什么事吗?说不定天亮就好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句话掺了多少水,但都默契地没有拆穿。
在恐怖副本中,给自己洗脑虽说是致命的,但也无疑是很好的镇定剂。
帐篷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没几个人能睡得安稳,那个从外面跑回来的男人没睡,就坐在自己的睡袋上安静出神。
沈文拘闭上眼睛,这一出叫他彻底清醒,他思考着白天见过的地方哪里有这样的泥水,一边等待天明。
他半天回想不起来这样的地方,思绪反而飘向了那个荆棘中的“魔王”,那副悲哀的神色,莫名叫沈文拘也低落起来。
待到他实在是忍不住开始数羊,数到103只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压抑的低吼。
来了!
沈文拘向男人看去,他跪在地上,神情痛苦,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
声音越发大,原本就没睡熟的众人再次醒来。
这会儿天已亮起,苍白的光穿过布料闯进帐篷。
男人跪在地上,用力捂着心口,眼睛撕裂般瞪大,血泪从他裂开的眼角流下,淌了满脸。
“……喂!你怎么了!”
众人不知所措地看向男人,有人试图靠近他,那一瞬间,男人猛地站起,所有人都看见被他抓得稀烂的心口衣服下,满是血痕的皮肤,和被撑到透明的胸腔下,剧烈跳动胀大的心脏。
那颗心脏早已超过了正常范畴,将他的胸腔撑开,他痛苦地抓挠、拍打,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杀死斗。
众人被这一幕震得不敢动弹。
他的骨骼迅速异变,头颅也嘎吱作响,半边脸都成了铁皮色,变形,膨大,半边成了台灯,而半边依旧是痛苦恐惧而扭曲的人脸。
男人突然不再挣扎,他一顿一顿地转头,如同被拧动的生锈机械,看向众人。
下一瞬,他肿胀到极致如同气球的胸膛炸裂,无数金属框架像手一般从内部将他生生撕开!
人们呆呆看着地上一摊与金属混杂的血肉,以及一颗硕大的、仍在跳动的心脏。
血液溅到沈文拘颊侧。
他伸手抹去,从手上滴下的血液,以及仍在地上的,在众人眼下,被从地底涌出的黑色粘液迅速包裹溶蚀,不消片刻,那人的存在如同集体的癔症,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