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百姓哀鸿,城中繁华依旧,城外饿殍遍野,城中笙歌不绝。朱门内外,已是两个人间。
宋微生踏入皇城那刻,恍若隔世。
长街喧嚣,香车络绎,楼阁亭台灯火如昼。他小心翼翼四下张望,这满目繁华,皆是生平未见。
忽见一支梨花簪,白玉无瑕,雕工清雅。他不由暗忖,若阿姐簪上,该是何等模样,心下决意,他日定要为她觅得此簪。
行不数步,又见风车、拨浪鼓陈列于摊,竟与亡父当年所赠一般无二。只是那风车,他不过三两日便遗失了,如同爹爹,再也寻不回。
思及此,宋微生不禁低声啜泣。
燕玄烨见状,只道他艳羡旁童有玩物,遂上前买下,蹲身与他平视。
灯火昏黄,燕玄烨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语气却温和:“徒儿,若有所喜,直言无妨。”
宋微生以袖拭泪,看清手中之物,又见师尊眉间关切,哽咽难言。
燕玄烨见他止了哭,便将他抱起放在臂弯,行至摊前,执一红色布老虎温言问道:“此物可好?”
宋微生摇头:“微生有此二件,足矣。”
燕玄烨却对摊主道:“这布老虎,并那泥人、竹蜻蜓,尽数包起。”言毕,取银付讫。
摊主满面堆笑:“大人待公子真是疼爱,小人都不舍得给自家孩子买这许多。”
“走吧,”燕玄烨将诸般玩物塞入他怀,“领你去尝城中闻名的烧鸡。”
至酒楼,燕玄烨斟茶推谱,见这孩子怯怯道“选不来”,眼底泛笑,竟命小二悉数上来。
宋微生急阻:“太多,恐难尽食。”
“无妨,”燕玄烨从容道,“每样浅尝,余者带回予你师兄们沾光。”
宋微生破涕为笑:“这……恐有不妥?”
“有何不可?”燕玄烨挑眉,“莫非还辱没了他们?”
食毕出店,宋微生一手举风车吹转,一手摇鼓咚咚,步履欢快。
燕玄烨随行其后,观其雀跃之态,无奈摇首,唇角却含浅笑。
至青云峰下,望那三千六百八十九级石阶,宋微生瞠目。燕玄烨轻笑蹲身:“来。”
宋微生怔怔环其颈项,只觉清风拂面,眨眼已立山门之前。他仰观云雾缭绕,暗誓定要修成如此神通。
入得宗门,宋微生不由紧张,小手紧攥师尊衣角,步步相随。
青云峰内云烟缥缈,白玉阶旁弟子见礼,目光皆落于这瘦小身影。
“此即掌门新徒?”
“观之灵秀,不知根骨如何……”
碎语随风,宋微生垂首愈低。
燕玄烨似有所觉,止步蹲身:“微生,自今日始,此处便是你家,无须畏惧任何人。”
声虽不高,却清晰遍传,四下目光顿时收敛。
燕玄烨带着宋微生穿过重重殿宇,最终停在一处华丽殿宇,匾额上书“清心殿”。
殿门开启,一白衣男子躬身:“师父。”
其人如同二十少年,身姿清绝,恍若世外谪仙。
燕玄烨引见:“此乃是你大师兄,随我姓燕,单名一个无字,精于医道,主修治疗之术”
燕无微颔,唇角浅笑:“想必这便是三师弟。”
宋微生怯应:“大师兄安,弟子宋微生。”
“微生,你二师兄尚在边关征战,你应也知晓他名讳,叶宜晚。”
“弟子知晓,叶将军与阿姐有婚约在身。”
燕玄烨挑眉:“倒有所耳闻,你阿姐可是名唤宋安乐?”
“阿姐正是此名。师傅定会寻到阿姐的,对吗?”
“莫急,天地虽大,于我不过方寸。既已许诺,必不相负。”
燕玄烨携他御风至一清雅院落,梨树数株,因灵气滋养,花开不谢。
“此即‘梨花院’,日后便是你居所。若你阿姐在此,定当喜爱。你二师兄的寒梅临居所距此百米,待你学会御剑,瞬息可至。若天资卓绝,修得传送之法,一念即达。”
宋微生立于庭中,环顾这方属于他的天地,心中百感交集。从城外破屋至此间仙境,不过一日之隔,却恍如隔世。
“屋内一应物事皆已备齐,若有短缺,明日再添。”燕玄烨引他入内,但见书房内典籍陈列,寝居处帷幔轻垂,陈设清雅,处处透着用心。
“多谢师傅。”宋微生轻声道。
燕玄烨温言道:“今日波劳,早些安歇。修行非一日之功,明日卯时,为师再来寻你。”
言罢,他指尖轻弹,一道温和的灵光没入宋微生体内。
“此乃安神咒,助你好眠。”
师尊离去后,院落复归宁静。
宋微生却无多少睡意。他走至窗边,望着窗外纷落的梨花。
他自怀中取出那枚师尊所赠的灵佩,紧紧握在手心。
“阿姐,”他对着满庭月色低语,声亦哽咽,“我已安身于此,可你到底在何方?若你也在看这轮月亮,可知微生很想你。”
泪水无声滑落,他并未擦拭,任由其滴落在衣襟上。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明月道:“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多久,我一定会找到阿姐你。等阿姐回来,我们便再也不用分开。”
或许是安神咒生效,或许是心力交瘁,他终是伏在窗边案几上沉沉睡去。
梦中,依旧是三岁那年的梨花院落,阿姐笑着为他拂去肩头花瓣,爹爹站在不远处,目光温和……
翌日未明,宋微生被院中声响惊醒。推门见燕玄烨立于梨树下,手捧叠整弟子服。
宋微生换好衣衫推开门,见燕玄烨已立于梨树下,身旁还站着昨夜见过的大师兄燕无。
“随我来,”燕玄烨道,“今日先带你熟悉宗门环境,认识几位重要长辈。”
三人行至一处金石交鸣的殿宇前,匾额上书“炼器堂”。
一位长老正声若洪钟,训斥着一名淬火失败的弟子。见掌门莅临,众人忙躬身行礼。
火炏长老目光落在宋微生身上,声震屋瓦:“掌门,这便是你新收的娃娃?细皮嫩肉,可受得了我炼器堂的地心之火?”
燕玄烨淡然一笑:“火炏长老,微生虽年幼,根骨却非比寻常。假以时日,或可助你重炼那柄‘焚天’。”
火炏长老闻言,眼瞪更大,绕着宋微生走了一圈,手猛地一拍大腿:“好!若真如此,老夫库中玄铁,任他取用!娃娃,有空多来老夫这里逛逛,地火锻体,对你修行大有裨益!”
告别了热情似火的火炏长老,燕玄烨又带他参观了丹堂、符箓阁等地。
待逛完之后,燕玄烨命燕无退下。
现只余燕玄烨与宋微生二人。
“自今日始,随我修习青云剑法。”
此剑法高深,寻常弟子非五年不得小成。
燕玄烨立于庭中,缓缓拔剑。
那一剑,起势极慢,慢得像春风吹过柳梢。
可剑锋方动,满院梨花便无风自起,纷纷扬扬,落成一场花雨。
宋微生看得痴了。
第一式,青云出岫。
剑走龙蛇,身影如烟。
燕玄烨收剑,回身看他:“看懂了多少?”
宋微生沉默片刻,接过木剑。
闭眼。再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