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宋安乐天未亮便被嬷嬷唤起,梳妆、开脸、着嫁衣。
铜镜中的人渐渐变得陌生——眉描得弯弯的,唇点得红红的,一头青丝绾成惊鸿髻,插满金玉珠翠。
嫁衣是叶府前夜送来的,大红妆花缎,领口袖口绣满并蒂莲,金线密得发亮。
她抬手想摸一摸那绣纹,指尖快触到时又缩了回去。太贵重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
“姑娘生得真好,”嬷嬷一边为她整理裙摆,一边笑道,“叶将军好福气。”
宋安乐低下头,脸有些烫。
门外忽然热闹起来。
鼓乐声由远及近,先是锣鼓开道,接着是三十六人抬的彩扎喜亭,亭中摆着将军府的聘礼:金镶玉的如意、成对的雁、九匹绛红云锦。
喜亭过后,才是迎亲的仪仗,旌旗招展,甲士列队,马蹄声整齐得像战鼓。
最后那顶九凤鸾轿停下时,整条街都静了一瞬。
太贵重了,贵重得不像是接人,像是迎神。
“来了来了!”有丫鬟跑进来报信,“叶将军来接亲了!”
宋安乐被扶起来,蒙上盖头。眼前只剩一片红。
她被人搀着往外走,脚下是铺开的红毡,耳边是震耳的喜乐和嘈杂的人声。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盯着自己脚尖那一小片地面,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忽然,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修长、微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剑的手。
“别怕。”叶宜晚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宋安乐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将军府正门大开,中堂铺了百丈红毡,两侧站满宾客。
有穿绯袍的文官,有披甲胄的武将,还有几个灰白道袍的修士,不知是哪座山门的。
宋安乐盖着盖头,坐在九凤鸾轿辇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人声嗡嗡的,像潮水。
然乱世从不遂人愿。
边关烽烟再起,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道接一道送进将军府。
宋安乐穿着嫁衣坐在九凤鸾轿辇中,轿子刚落下,听见外面人喊马嘶,听见甲胄碰撞的声响,听见有人在喊“叶将军”。
宋安乐一手撩盖,一手掀帘。
刚掀开轿帘,便见到了叶宜晚穿着大红婚服,墨发束起,眉眼清隽。
她从没见过她穿红色的样子,叶宜晚平日总是玄色劲装,素白孝服,寡淡得像一抹影子。
此刻被这红色一衬,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般。
可叶宜晚却对她说:“安乐,抱歉。”
话语刚落,转身离开。
叶宜晚翻身上马。
宋安乐奔出轿辇。
“宜晚!”宋安乐喊她。
叶宜晚勒住马,回头看她。
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安乐想跑过去,想抓住她的手,想说你不能走,今天是我们的婚期。
可叶宜晚没有动。
她看见叶宜晚的眼神,那是将军的眼神,不是新婚妻子的眼神。
“抱歉,安乐,等我回来。”叶宜晚说。
然后她策马转身,大红的身影掠过宋安乐身侧,卷起一阵风,奔向那烽火连天的城门。
宋安乐站在原地,嫁衣被风吹起一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安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将军身着大红婚服,策马掠过她,奔向那烽火连天的城门。
宋安乐原想带着弟弟一同入将军府备嫁,只是宋微生舍不得城外那间住了十一年的老屋,她便想着先送他回去安顿,再返城中。
谁料这一去,竟成永诀。
两年间,烽火连绵,终日不绝,数万流民如潮水般涌向皇城。
皇城紧闭,唯权贵与修士可入。
城外顿成炼狱,饿殍遍野,哀鸿遍地。
面黄肌瘦的难民蜷缩在断壁残垣间,眼中曾有的求生光芒,渐次熄灭,唯余一片死寂。
一日,宋安乐悄悄走入一间早已被洗劫一空的破败铺面,于残垣断瓦间细细翻找。皇天不负,竟让她在一处隐蔽角落,寻得一颗完好无损的雪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