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何未能归来。同乡的士卒带回了他一封未及寄出的家书,信纸粗糙,字迹依稀可辨,只是右下角洇着一片暗褐色的痕,早已干涸。
宋安乐颤抖着展开那封家书。
父亲熟悉的笔迹,写下的是最后的牵挂:安乐、微生,父已擢升校尉,待凯旋,必有厚赏。勿念,待归。
墨迹犹新,言犹在耳,而斯人已逝。
两个孩子紧攥信纸,相拥痛哭,泪湿衣襟。
她们不知道的是:同一场战役里,另一个人也失去了此生至亲。
那一战,敌军设伏,叶宜晚身陷重围。
陆贤川本不必亲临前线,他却来了。
“师父!”叶宜晚浑身浴血,剑锋已卷刃,仍死战不退。
陆贤川一剑劈开三名敌兵,将她护在身后。
他的白衣早已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晚晚,”他声音依旧平静,“你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陆贤川侧身,挡在她身前。
箭矢穿透他的肩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斩落放箭之人。
“师父!”叶宜晚伸手去扶,触手之处,温热黏腻。
陆贤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未尽的话,有未了的牵挂,有十几年来看着叶宜晚从一个怯懦孩子长成如今少年将军的欣慰。
“为师……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陆贤川笑了笑,像从前每一次叶宜晚闯祸后,无奈又宠溺的笑。
然后,他倒下。
叶宜晚跪在地上,抱着师父逐渐冰冷的身体,发不出任何声音。
敌军的喊杀声还在耳边,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直到副将拼死冲过来,将她从尸山血海中拖走,她才回过神来。
那一战,她杀出重围,率军反败为胜。
战后清点战功时,她才知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被敌军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从肩胛斜斜而下,几乎贯穿整个脊背。
军医为她缝合时,她咬碎了牙,一声不吭。
“将军,这伤……会留疤。”军医颤声道。
叶宜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师父最后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道疤,算什么。
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唤她“晚晚”了。
数日后,城门口张榜捷报,详述战功。
宋安乐牵着宋微生,怀着一丝微茫挤在人群中,期盼榜文能有不同。
然而,榜上赫然写着:校尉宋何,率千余士卒力克五千敌众,然……不幸殉国。
旁边还有一张榜。
更大,更显眼,墨迹也更新。
宋安乐不经意间扫过去,看见了榜首那个名字——陆贤川。
大将军陆贤川,率军破敌,力战而死。
追封忠勇公,灵柩即日入城,万民跪迎。
宋安乐怔住了。
叶宜晚的师父。
那个在梨花树下,唤“宜晚,可以走了”的人。
也死了。
她想起那日叶宜晚在屋顶说的话:“天地虽大,却只独留余我一人。”
那时她以为只是少年人的孤寂。
如今才知道,是真的只剩她一人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口黑棺,由十六名士卒抬着,缓缓入城。
棺上覆着玄色锦缎,绣着金线纹样。
棺后跟着一个人。
叶宜晚。
她没有骑马,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素白孝服,走在棺侧。
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宋安乐本不该听见,可那几个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陆大侠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为了救他那个徒弟。”
宋安乐的心猛地一紧。
那声音还在继续:“那一战,叶将军中了埋伏,身边的人都死光了。陆将军他是主帅,坐镇后方就行。可他去了。”
“去了就回不来了?”
“听说他替叶将军挡了一箭。那箭射穿了肩胛,他愣是没倒,还反手杀了放箭的人。后来……后来是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是力竭而亡,有人说他身上的伤太多了,血都流干了。”
“叶将军呢?”
“叶将军跪在他身边,抱着他,一动不动。副将去拖她,拖不动。后来是几个人一起上,才把她从尸堆里拽出来。那时候她后背全是血,被人划了一刀,深可见骨。”
声音渐渐远了。
宋安乐站在原地。
她想起那天夜里,叶宜晚摘下面具,告诉她那个“只有师父知晓”的秘密。
如今,那个唯一知晓的人,躺在棺里。
而那个抱着他、一动不动的人,此刻正穿着孝服,一步一步走在棺后。
她不知道那箭是怎么穿透肩胛的。
不知道血是怎么流干的。
不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中箭之后还反手杀人。
她只知道,那个人死了。
而她爱的人,亲眼看着他死的。
棺木渐渐远去,那道素白的身影也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人群渐渐散了。议论声还在耳边嗡嗡地响。
宋安乐还站在原地。
宋微生拽了拽她的衣袖:“阿姐,你怎么哭了?”
宋安乐抬手摸了摸脸,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走吧。”她哑着嗓子,牵着弟弟往回走。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起叶宜晚那双曾许下承诺的眼睛。
怨吗?
她问自己。
方才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她好像忘了怨。
那个人,也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那个人,亲眼看着师父死在怀里。
那个人,后背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此刻正一步一步走在棺后。
她的怨,在这样的死别面前,忽然显得很轻。
可她毕竟还是怨的。
怨她为何没能护住父亲最后一程。
只是这怨,无处着力。
她比谁都清楚,战场刀剑无眼,叶宜晚身为三军统帅,有其必须承担的重任。
更何况,那个人自己,也不一定能护好自己。
那份“竭尽全力”的承诺,在战争面前,终究太过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