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怨,便化作了叹息,散落于天地。
那夜之后,城里的梨花落尽。
梨雪落尽,人事全非。
那几日,宋安乐几乎不出房门。
窗外的日光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她分不清是第几日了。
宋微生端来的粥,放在案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吃不下。
夜里睡不着,她就坐在窗前,望着城北的方向,那是父亲战死的方向,也是灵柩入城的方向。
她不知道叶宜晚此刻在做什么。
那个人,是不是也睡不着?
第五日傍晚,巷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许多匹。
马蹄声在她家门前停住。
宋安乐抬起头,听见有人叩门,宣旨。
圣旨言宋何骁勇善战,追赐白银千两;赞宋安乐温柔贤淑,堪为女子典范,特赐婚于叶大将军。
宋安乐接旨后方知,是叶宜晚以此次军功换来求娶之机。
后来她才听说,那日金殿之上,陛下允他免礼,他却叩首不起,说:“臣有一事相求,愿以此次军功,求娶一女子。”
陛下搁下朱笔,抬眸看他:“用这等军功换一女子?朕倒要听听,是怎样的女子。”
叶宜晚叩首不起:“臣帐下曾有一卒,名宋何。此番鏖战,他率千人阻敌五千,力战而死。”
陛下沉默片刻:“烈士遗孤?”
“是。宋何留下一女一子,女儿名宋安乐,今年已至嫁娶年岁。”叶宜晚的声音低下去,“臣……曾见过她。”
“哦?”
“梨花树下,只一眼。”叶宜晚顿了顿,“臣不敢说这是天意,但臣想护她余生安稳。她父亲为国捐躯,臣愿以军功,换她一个名分。”
陛下看着他,良久:“朕若是不允呢?”
叶宜晚俯身,额头触地:“那臣便一跪不起。”
陛下轻叹一声:“叶宜晚,你可想好了。这道军功,够你封侯拜相。”
“臣想好了。”叶宜晚没有抬头,“封侯拜相,是臣一人之荣。护她周全,是臣一生之愿。”
“你莫要后悔。”
叶宜晚头重重一磕:“臣,万死不悔。”
殿中寂静片刻。
“来人,拟旨。”陛下终于开口,“宋何骁勇,追赐白银千两。其女宋安乐,温良淑慎,堪为典范,赐婚于大将军叶宜晚。”
宋安乐怔在原地。
叶宜晚用军功换来的,不是高官厚禄,竟是护她余生安稳的一个名分。
但也认为叶宜晚以九死一生换来的军功求娶自己不值当。
当夜,叶宜晚踏月而来寻她,宋安乐泣道:“何必如此?我怎值得你用军功换取?你死里逃生,何不换些更有用的……”
叶宜晚却道,宋安乐乃世间珍宝亦不可企及,纵黄金万两也不换。
“可,你师父还在亡期,不能嫁娶。”
“正因如此,我定要娶你护你一世周全,宋叔不在,我不放心你一人。”
叶宜晚让宋安乐安心备嫁,一切有他,话语匆匆,说完便走了。
宋安乐张了嘴又闭上。
宋安乐身着嫁衣,对镜梳妆,幻想大婚之景。
忽闻脚步自身后响起,回首竟是她的将军叶宜晚。
宋安乐嗔她大婚前夕,新人不可相见。
“我知道。”叶宜晚走进来,“只是想来看看你。”
“日日都见,有什么好看的。”
叶宜晚在她身后站定,望着镜中那一身红妆:“日日见,也看不够。”
宋安乐垂眸,唇角刚弯起一点弧度,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凝住,泪忽然落了下来。
“疼吗?”
“什么?”
宋安乐抬手,指尖悬在叶宜晚肩头,一寸之外,不敢落下。
“这里。”她声音轻轻的,“我听人说,你后背……”
叶宜晚眸光微顿,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不妨事。”
“让我看看。”
叶宜晚没动。
宋安乐的手悬在那里,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城门那一日,那道素白的身影走在棺后。
她想起那些窃窃私语,“后背全是血”“深可见骨”“会留疤”。
“让我看看。”她又说了一遍。
叶宜晚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很丑,怕你吓着。”
她转过身去。
衣裳褪下半边,露出脊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道伤口上,从肩胛斜斜而下,几乎贯穿整个脊背。
新结的痂还是暗红色的,像一道狰狞的裂痕,把这片本该细腻的肌肤劈成两半。
宋安乐没有出声。
她伸出手,指尖终于落在那道伤疤的边缘。
叶宜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疼吗?”宋安乐又问了一遍。
叶宜晚没有回头,只是说:“缝的时候疼。现在……还好。”
“你骗人。”
叶宜晚笑了,笑声很轻:“没骗你。”
宋安乐的指尖顺着伤疤的边缘慢慢滑过,一寸,又一寸。
她想起那个跪在尸山血海中、抱着师父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时候,这道伤口正在流血。
那时候,她爱的人跪在那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当时……”叶宜晚忽然开口,声音顿了顿,“我不知道自己受伤了。后来才知道。”
宋安乐没说话。
“师父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活着,就值了。一道疤,不算什么。”
宋安乐的眼泪落在她背上。
很烫。
叶宜晚怔了一下,转过身来。
宋安乐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嫁衣的红色缎面上,洇成深色的印子。
“你哭什么?”叶宜晚抬手去擦她的脸。
宋安乐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就是……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我不知道你……”
她说不下去了。
叶宜晚看着她,目光软下来,将宋安乐揽进怀里。
“都过去了。”叶宜晚说。
宋安乐伏在叶宜晚肩头,闻见淡淡的药气,混着夜风的凉。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怨你,想说你疼不疼,想说你师父他……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她只是说:“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叶宜晚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她说。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嫁衣的红,落在伤疤的暗,落在未干的泪痕上。
窗外,夜风拂过,不知谁家的梨花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