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值所秉烛的沈逸听罢传召口谕,整了衣衫,将案上文书入柜落锁。不疾不徐随内侍之后,踩着昏黄灯色,行走与宫墙之间,目光落在内侍袍角,近乎墨色。
沈逸垂首立于皇帝面前,唯灯火微动,偶绽一声哔剥。
皇帝凝视着眼前一袭绯衣,恍惚间,宛若看见当年那桀骜不驯的少年,明明眉宇孤傲,却在躬身时抿出浅浅酒窝,“臣,顾秋水,遵旨。”
抬手点点座椅,挥去思绪,“不必多礼,坐下回话。”
沈逸缓缓坐定,听案后传来问询:“泽川如何看待颜师之举?”
沈逸垂目,万千思绪回转,出口已是字斟句酌:“颜先生高义。为陛下,为万民鞠躬尽瘁,士林楷模。臣亦为人兄长,故觉颜师舐犊情深,也合情理。”
“哦?”皇帝倾了倾身子,笑道:“朕只当泽川惜字如金,今日朕尚未问及,何以主动剖白?”
“陛下深夜召臣议事,若说些冠冕搪塞之语,未免愧对圣意。”
“好,好,好!”皇帝大笑道:“泽川这脾气颇合朕意,不似那……”手掌击在案上,转了话语:“你说说,朕可还该再用顾秋水?”
“陛下请恕臣实言。”沈逸起身恭立。
“无妨,直说。”
“臣与顾少卿同朝多年,虽无私怨,却龃龉不断,臣……并不喜与此人相交。”沈逸顿了顿,继续道:
“然江南同行查案,臣观顾少卿虽手段苛酷,却非滥刑嗜杀,凡事但求一击命中;他虽不喜臣谨慎无趣,却也公私分明,鼎力相助。且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确是难得的能臣。唯清高孤傲,行事不羁,实在与臣道不相谋。”
皇帝抬手摁上额角,那日顾秋水亦是理直气壮“臣不喜沈大人!”叹了口气,“朕不强求泽川与他深交。继续说吧。”
“顾少卿不贪不诈,不结党营私,亦未闻他有欺瞒圣听,攀权附贵之举,再观他素日行事张扬,反见磊落坦荡。”
皇帝再叹一声,“泽川言之有理,朕曾想过调他去刑部,这混……他说刑部尚书相貌清奇,见之落泪。”
沈逸弯唇抿嘴,续道:“此番颜师请托,想是情非得已。臣弟幼时亦是无法无天,不知挨了臣多少戒尺,也积习难改。上月送他出城,心中方舒了口气。听罢颜师之语,臣又不觉悬了心,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臣不惧他拼荆斩棘,只恐他毁于流言私局。”
皇帝眯了眼帘,盯着灯火,良久方才开口:“朕,用惯了利刃,这裹了锦缎,镶了珠宝的刀,用时不免迟疑。”
“刀,便是刀,自有刀锋所向之地,或斩弊疾,或护民生,无关装饰。”沈逸深躬及地:“臣亦是朝堂之刃,不惧险恶,唯惧众口铄金。臣不及颜师万一,以己度人,想必颜师亦然。”
“泽川,朕若连颜师都不信,这天下,还有谁能信?”皇帝示意沈逸平身,“朕不过是心寒,心寒的很。”
“你所言,朕已明白。年后江南之事为要务,不可懈怠。朕不会让爱卿积毁销骨,且去吧。”
皇帝搭着阿顺的手臂缓缓走向寝宫,众人远远随行。阿顺手中的提灯映出一团暖色,浅浅晕开。
“顾秋水可去见了颜师?”
“回陛下,去了两次,都被拒在山门。”
“顾府呢?”
“顾府与诸位大人府上均递了拜帖,颜师亦未接。”
“顾家,”皇帝冷哼一声,“当初有多义正辞严,今日就有多颜面扫地,清流呵……”
“顾秋水这几日在做什么?”
“呃,”阿顺哽了一下,“听闻顾少卿在大理寺……闻鸡起舞。”
皇帝脚下一滞,“他又闹什么名堂?”
“顾少卿弄了把斩/马/刀,每日批完公文,便在廨舍院内……舞刀。”
……
大理寺按例月奏断议狱案,皇帝瞥见顾秋水端立稳静,拢袖敛眉,不问不言,即便问及,亦是缓沉恭软,未语先顿,跟那帮朝堂老狗如出一辙。
皇帝暗自咬牙,深吸一口气,才压下怒意,没把手中奏折砸到那张‘恭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