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晏箬林素衫布履,携书箱入殿。
未及阶前,内侍阿顺已快步上前,躬身传旨:“陛下有旨,颜先生乃复圣之脉,教化民间,功在千秋,入殿免行君臣常礼,赐座于御座之侧。”
晏箬林闻言驻足,含笑婉拒:“内侍大人代禀陛下,草臣虽蒙圣恩,却不能乱君臣之礼。昔年先祖见鲁君,尚守士见诸侯之礼;草臣今日见天子,岂可逾越?”
不待阿顺再劝,稳步行至殿中丹墀下,御座三丈之外,不越布衣觐见之线,双手交叠,缓缓躬身及地,揖拜三息方才起身,行的是古士面君大礼:“草臣颜若,叩请圣安。”
皇帝见状,忙前倾身体,对阿顺道:“快请先生起身!朕知先生守礼,却也不必如此拘谨。先生录田亩,教乡野,为朕教化百姓,这份功绩,便该受朕礼遇。”
晏箬林垂首拱手:“陛下以礼待天下,草臣便该以礼敬陛下。此非拘谨,乃是儒者本分。”目光微抬,扫过殿内众臣,“何况今日诸公皆在,草臣若越礼,恐让天下士子误以为‘可恃身份废礼’,反倒坏了陛下尊儒重教之心。”
皇帝抚掌笑道:“先生所言极是!是朕考虑不周了。阿顺,重设客位,让先生坐着说话。朕今日召先生,便是想听听先生对民生与教化的见解。”
晏箬林谢恩后,并未就座,而是将书匣放在身前,轻轻打开,众人窥见箱中竟是满满黄麻纸册。
将箱子交于阿顺,“陛下,此乃臣数十年游学所录心得,愿为陛下海清河晏之治,尽绵薄之力。”
阿顺验过书箱,整整三层,近百册。取出呈在皇帝案头。
上层为《乡野稼穑录》:密密麻麻记着各州农田作物、耕种时令。
中层为《水纹考》,绘着江河支流、汛期规律;
下层是数十幅绢布舆图,标注山川走向、村落分布,偏远州县小径亦历历在目。
晏箬林落座:“草臣多年游学,记录的农田农事与山川地形。今日既蒙陛下垂问,便先以这些实务见闻为引,再谈教化。毕竟,讲仁政,需先知百姓之忧,方知如何教化。”
皇帝摊开一张舆图,指尖轻拂过墨迹,叹道:“先生这是……走遍了天下州县?”
晏箬林拱手道:“回陛下,臣游学二十余载,遍历京东、京西、江南、川蜀各路,唯南海漠北未及详录,箱中手札多是草臣亲自勘记,亦有早年陪师长同书之稿,更有族人亲往测勘之文,非草臣一人之力可成。”
顾秋水拢袖垂目,袖内,指尖死死扣住腕间手环。
皇帝翻阅良久,感慨轻叹,有几分动容:“风霜雨雪,山高水远,二十余载,先生这份心……重若泰山。朕,何以承之?”
晏箬林缓缓起身,再次拱礼:“陛下言重,草臣录这些,非为献功,唯求致用,若能定农事、通漕运、解民忧,便得其所。草臣所求,不过如此。”
目光微转,落向顾秋水,紫衫秀挺,亦有些我家有子的欣慰。“何况,草臣此番入京,亦为寻人。蒙陛下多年照拂,宽容,草臣感念于胸,今日之献,亦是草臣,替秋水谢陛下看顾之恩。”
殿内一片抽气之声,顾司徒猛然抬目,随即落下眼帘,尽数落入帝王眼中。
皇帝朗声大笑道:“顾卿曾与朕提及,他昔日跟随先生读书,朕还笑他未得先生万一,说出去只怕堕了先生的清名。”
晏箬林轻叹道:“秋水自幼习武,一身顽气。七岁时,吾师受其已故尊长所托,跟随左右读书,师长体弱多病,便由草臣授教多年,视若幼弟,亦可受他半师之礼。”
“他虽贪玩不羁,却品性纯良,知恩图报,不存贪念。待他入仕,草臣便醉心学术,四处游历,疏于管教。此番入京,才知他树敌颇多,屡历生死。”
晏箬林看向顾秋水颈间,面带怜惜:“幸蒙陛下多年庇护,才得他今日幸存。陛下恩情,亦重于泰岳,草臣感激五内。”
“前次江南使人送手札与他,恐扰他公务,未得相见。秋水自幼便畏我训诲,每每托故遁走,幸得陛下体恤,今日方得一见。”
晏箬林声音稍顿,添了几分感慨,“草臣此番留滞京畿,本为补录风物,待此间事了,便要往先前未及踏足之地。今日能得睹其面,已慰私念。”
皇帝亦叹道:“先生不妨与顾卿一叙手足之情,全了这份情谊。”
晏箬林躬身辞谢:“陛下厚意,原不应拒。今见舍弟身形康健,言行沉稳,已是大欢喜。光阴如白驹过隙,待为之事尚有万千。士当以天下为己任,岂可独耽于私谊,早日将未竟之地录成册卷,方不负本心,亦不负陛下体恤之德。”
……